《小雏菊》盛一心

2、chapter02

　　遇见许念媛，是闻遇人生当中的一个意外，也可能是必然。

　　故事要倒回五年前的时候，在闻家村。

　　九月初，才进入秋天不久，空气中还带着夏天的炽热气息。暖洋洋的太阳照射在水泥路上，路两侧整整齐齐排满房屋，房屋外墙基本都是用长方形瓷砖砌上去作装饰，不过都只砌了一面。

　　一阵风吹来，扬起路面上的尘灰。

　　有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路边丢下一个人，之后司机立马点火，开车跑远。

　　“黄叔叔，别丢下我啊。”
　　闻遇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背上还背着一个吉他，他狼狈的跟着车子屁股后面跑，还是眼睁睁的看着车子消失在道路转弯处。

　　道路两边是两家小卖部，门口坐满了看热闹的村民，磕着瓜子笑着说。
　　“小伙子，跑快点。”
　　“这小伙腿长，跑快点能追上。”
　　“车子还没跑远……”
　　“……”

　　闻遇面无表情停下脚步，他拖着行李和拿着大包小包，回头往小卖部走，在门口找了张竹椅子坐下来。
　　他把行李丢在地上，心想：这什么鬼地方，人也怪，居然不帮他反而还调侃。

　　闻遇非常愤怒，脸十分臭，就差把“我不高兴”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村民还不断凑过来，有的甚至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站在他的面前闲谈，甚至不避开他。像在动物园里看珍稀物种，好似有天然的壁垒，觉得闻遇听不懂他们讲话。
　　其实闻遇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这就是那个闻老板家的小孩啊。”
　　“好像是哦。”
　　“闻老板把他小孩送过来干嘛。”
　　“想让小孩来吃一吃苦吧。”
　　“这小伙子细皮嫩肉的，长得还蛮帅的勒。”
　　“肯定呆不了多久的，那小孩子我都知道，现在都吃不得苦的。”

　　闻遇不耐烦极了，“啧”了一声，刚想开口，鼻子闻到一阵肉腥味。

　　一把粘着肉碎的砍肉大刀出现在他的面前，把闻遇吓了一跳。

　　这把刀刀身是黑色的，纹理斑驳，刀尖有些往上翘，沿着刀刃往前看，木柄爬满黑色的裂缝，握着木柄的手粗糙泛油光。

　　拿刀这人穿着黑色皮质围裙，带着黑色的袖套，长得凶神恶煞。他对众人说：“可以了，看到了就快点去打麻将，人都齐了。”

　　他摆了摆手上的刀，让围着的村民走开一点。

　　站在面前的一堆人都散开了，依旧边聊着闻遇的事，磕着瓜子走进小卖部的麻将室里。

　　猪肉铺就在小卖部门口，上空有许多苍蝇围着肉在打转。

　　闻冬生收起横在空中的砍肉刀，走到铺位前，把刀立在木头圆砧板上，拿起自己折的纸扇子，边扇边说：“小子，等会有人来接你，你坐在这等。”

　　没多久，他放下扇子，走几步往小卖部里探了下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钟，说：“许老师马上就要下课了，你等十分钟差不多。”

　　许老师？来接他干嘛？

　　闻遇云里雾里，愣愣点头，“好。”

　　小卖部隔间里很快就响起搓麻将的声音，卖肉铺那边有条狗，一直在叫，围着卖肉的那位大叔腿边转。闻冬生给狗丢了点不要的肉，狗汪了两声，风疾残卷地将肉一扫而空。

　　不过他知道，肯定是他爸安排的。

　　闻遇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他爸发消息控诉。

　　手机显示微弱信号，闻遇看着那条一直转的消息。

　　他低声爆了句粗口，“……草。”

　　昨天他爸突然说要送他去祖宅住几天，说得好听是祖宅，其实他爸往上数几代就已经搬走了，那房子早不知道坍塌成什么样了。
　　他就想问，是人能住的吗？

　　闻遇昨晚强烈抗议，没想到睡着的时候被黄叔叔拉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来这干嘛，本来要开学去见亲爱的老师和同学们的他，一醒来，睁开眼，整个人躺在车后排座椅的行李上，车已经开到乡下了。

　　闻遇没什么事做，他看着远处发呆。

　　忽然，卖肉铺大叔叫了他一声。

　　“小子。”

　　闻遇侧头看过去。

　　闻冬生：“许老师下课了，你拿好行李，等会她就来了，你到小卖部里面去等。”

　　闻遇点头，提着行李走进去，他把东西扔地上，半坐在木桌的一角，翘起腿，盯着门外看。

　　这小学操场严格来说不算操场，只有一条跑道，其他区域长了许多杂草，全是沙石。

　　现在是课间时间，奇怪的是，操场上正在玩耍的学生并不多，只有两个小孩跑来小卖部买零食。

　　“你要吃什么？”
　　“这个。”

　　“你换一个，我只带了一块钱。”高个子男孩掏出口袋里的硬币。
　　“那我要这个。”梳着低马尾的女生重新指了一个。

　　“不行。”男孩又出声阻止。

　　闻遇见两小孩这么纠结，不就几块钱吗。

　　他双脚踩在地面，屁股从桌上移下来，掏了掏兜，拿出几块零钱，他走过去张开手，几枚硬币躺在他的手心，问：“想吃哪个，我请你们吃。”

　　两个小孩抬头看向闻遇，小脸十分疑惑。

　　高个子男孩察觉危险，把女孩推到自己身后，主动开口，“你是谁？”

　　“我？”闻遇摸了摸下巴，说，“我是圣诞老人，来给你们送礼物。”

　　在男孩身后的小女孩探出脑袋，声音奶奶的，“圣诞老人是什么？可是你看起来长得不老。”

　　“他是还没变老的圣诞老人。”

　　一道女声在小卖部里响起，像秋天降温前的一场雨，带来些凉意。

　　闻遇抬眼看过去。

　　整个操场集满阳光，连带着从门外溢进来，许念媛站在门框前，整个人沐浴在漂浮着颗粒的光束下。

　　她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穿着深灰色的长袖薄毛衣，袖子半挽起，露出一节白净的小臂，下身一条牛仔裤，腿修长笔直，气质干练。
　　顺滑的黑发没到肩膀，她留着厚厚的八字刘海，脸蛋水灵灵的，像刚泡过牛奶一样。

　　闻遇当场直接看傻了。

　　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初次见面。

　　闻遇在往后的很多年都一直觉得，在看见许念媛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们之间会有缘分。

　　*

　　“闻校长在上课，暂时没时间，就安排我来接待你，他上完课会过来。学校里面没有教师宿舍，所以村委会给我们另安排了地方住，就在村委会，我们昨天给你收拾出来了一个房间，这里条件比较简陋，你尽量包容一些。”

　　村委会离雏菊小学就隔了一条马路，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许念媛手里提着一个比较小的包，带闻遇往楼内走。

　　“不会不会。”
　　闻遇四周瞧瞧，吊儿郎当地跟在许念媛后面，轻快吐出几个字。

　　“不会就行。”许念媛先一步爬上楼梯，“你这次的工作是担任学校的体育老师，具体课表还没排出来，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到时候等课表排出来之后我再通知你。”

　　许念媛思考了一下，“你应该知道要来这里干什么吧。”

　　今天早上闻校长叫她，要她去接一个人，是村里闻老板的儿子。她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个公子哥，估计呆不了几天就走，闻校长就没给他排课，让许念媛带他在村里逛几天就行。

　　许念媛见身后没有声音，她转头看过去，见没人，她低下头。

　　闻遇手拍着头发，蹲在楼梯上，大包小包的行李散落一地。

　　她走过去蹲下身问：“你怎么了？”

　　“我刚刚蹭到了蜘蛛网，我头上是不是有蜘蛛？”闻遇声音慌乱，手都不敢碰头发了，双手抱着腿。

　　许念媛抬头看了眼，楼梯口顶部凸出的梁上挂着一张烂了半边的蜘蛛网，蜘蛛不大，爬到网最边上躲着。

　　闻遇个子太高了，他估计没看见，一头撞上去了。

　　“没蜘蛛，它还在网上。”许念媛尽量稳住他，抬手将闻遇头上的蜘蛛丝扯下来。

　　毕竟他才刚来，总得让他待几天才对得住闻老板的委托。

　　许念媛安慰道：“我已经把蜘蛛网都扯下来了，没事了，你头发上很干净，发型都没乱。”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安慰小朋友，闻遇一下就被刺激到了。

　　这怎么可以，他一大老爷们，怎么可以被蜘蛛吓到。

　　闻遇站起身，一股脑捡起四周散落的行李，转身重新走回楼梯上，刚好与许念媛四目相对。

　　许念媛背着手，站在比他高一级的楼梯，两人对视上，还是闻遇先别开眼。

　　“干嘛这么看着我。”闻遇低着头问。

　　许念媛眨了两下眼，怎么看着他了？

　　“好，那不这样看你。”许念媛转过身，继续爬楼梯。

　　闻遇深呼吸了几口气，跟着往上走，脑海里全是两人对视时的画面。

　　闻遇当时没刹住脚步，两人贴的极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的瞳孔颜色。

　　好美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