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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铁律 规矩比命重 ...

  •   永昌二十三年十月廿五,雁门关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清晨时,城墙、营房、校场都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晨操照旧,新兵们在雪地里站军姿,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开,很快又凝结成冰霜挂在眉毛上。

      棠珩站在队列里,感觉膝盖的旧伤又开始疼——那种阴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疼。但他没动,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新的疼盖过旧的疼。

      晨操结束,赵猛把棠珩叫到一边。

      赵猛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用布带吊着胳膊,但眼神依然锐利:“丁七九,从今天起,你跟我学守垛口。”

      棠珩一愣:“什长,你的伤……”

      “死不了。”赵猛打断他,“守垛口是门手艺——什么时候该捅,什么时候该砸,什么时候该放过去让后面的人接,都有讲究。你眼神好,手稳,学这个合适。”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小册子,纸页发黄,边角磨损:“这是我爹留下来的,他守了二十年关。认字吗?”

      棠珩点头。

      “拿去看。”赵猛把册子塞给他,“看不懂的问我。但有一条——别让人看见。这是私传,不是军中的规矩。”

      私传。

      棠珩握紧册子,纸张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为什么教我?”

      赵猛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同袍死。”

      他说得很简单,但棠珩听懂了。

      那天死的那三个人,有两个是赵猛从新兵带起来的,跟了他两年。

      “多谢什长。”棠珩说。

      赵猛摆摆手:“去吧。吃了饭,城墙西南角楼,我在那儿等你。”

      西南角楼是段险地。

      城墙在这里有个内凹的弧度,形成一处视野死角。胡骑若是夜袭,常选这里突破——因为从这里翻上来,可以借助墙角掩护,不易被两侧的守军发现。

      赵猛带着棠珩,在角楼里待了一上午。

      “看这里。”赵猛指着墙垛外一处不起眼的凹陷,“这是老卒们做的记号——从这儿往下数第三块石头,有裂缝。胡骑的钩索常挂在这里。”

      他又指墙角:“这儿,下雨积水,冬天结冰。要是看见冰面有新鲜的划痕,就是有人爬过。”

      一点一点,一句一句。

      全是血换来的经验。

      棠珩听得很认真,手在袖子里悄悄比划着动作——刺的角度,砸的力道,后退的步幅。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惊呼声。

      “有人掉下去了——!”

      赵猛脸色一变,冲出角楼。棠珩紧随其后。

      城墙下,几个百姓打扮的人正在哭喊。他们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堆着茅草——是给军营送草料的民夫。其中一辆车翻倒在护城河边,一个老妇人被压在车下,半截身子泡在冰水里。

      “怎么回事?!”赵猛喝问。

      一个年轻汉子哭着说:“车、车轮打滑……我娘她……”

      赵猛探头往下看。

      城墙高十丈,护城河宽三丈,河水已经结了薄冰。老妇人躺在冰水交界处,一动不动。

      “去叫军医!”赵猛回头喊。

      “来不及了!”年轻汉子哭喊,“我娘不会水,再泡就……”

      棠珩也探头往下看。

      老妇人的手指动了动,还活着。

      但城墙太陡,没有绳索,根本下不去。绕到城门再出来,至少要一刻钟。一刻钟,足够一个不会水的人淹死三次。

      “什长……”棠珩开口。

      赵猛知道他想说什么,咬牙:“不行!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

      这是铁律。

      雁门关军规第七条:战时状态下,守军不得以任何理由擅离职守,违者杖二十。

      现在虽然不是战时,但胡骑刚退,关外还有探马活动,全关仍处于戒备状态。

      城墙下的哭喊声越来越急。

      棠珩看着那个老妇人——

      “什长。”棠珩又说了一次,声音很稳,“我去。”

      “你疯了?!”赵猛抓住他胳膊,“二十军棍!你想死吗?!”

      “不会死。”棠珩说,“我会水。”

      他说完,不等赵猛反应,已经翻身跃出墙垛。

      “丁七九——!”

      城墙很陡。

      棠珩手脚并用,抓着墙缝和枯藤往下爬。石头上结着冰霜,很滑,好几次差点失手。手掌被粗糙的墙面磨破,血渗出来,在石头上留下淡红的痕迹。

      但他没停。

      十丈的高度,他用了不到二十息就下到了底。

      冰水刺骨。

      棠珩咬着牙,蹚进河里。河水不深,只到腰际,但冰冷得像刀子,割得皮肉生疼。他走到老妇人身边,试了试鼻息——还有气。

      “大娘,醒醒。”他拍她的脸。

      老妇人没反应。

      棠珩弯腰,把她从车下拖出来,背到背上。车很重,压住了她的腿,他用了全力才拽出来。

      背起人,他转身往回走。

      河水阻力很大,每一步都艰难。冰碴子划破裤腿,划破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太冷了,冷到麻木。

      城墙上的赵猛已经扔下了绳索。

      “抓住!”

      棠珩一手抓住绳索,一手托着背上的老妇人。赵猛在上面拉,他在下面蹬着城墙借力,一点一点往上爬。

      手掌的伤口被粗糙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

      但他没松手。

      终于爬上城墙时,他已经脱力了,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老妇人被等在那里的军医接过去,抬走了。

      年轻汉子扑通跪在他面前,磕头:“恩人!恩人!”

      棠珩想拉他起来,但手抖得厉害,没拉住。

      赵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丁七九。”他说,声音冷得像脚下的雪,“你违令了。”

      棠珩抬起头。

      赵猛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愤怒,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无奈:“军规就是军规。你救了人,是功。但你违令,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棠珩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

      “总不能见死不救。”棠珩说。

      赵猛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跟我来。”

      镇北将军府,正堂。

      方振山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份刚送来的军报。赵猛带着棠珩进来,单膝跪下:

      “将军,丁字营第七什第九卒丁七九,今日巳时三刻,于西南角楼执勤期间,擅离职守,私出城墙,触犯军规第七条。请将军裁断。”

      方振山放下军报,目光落在棠珩身上。

      那目光很沉,很冷。

      “为什么违令?”他问。

      棠珩跪着,背挺得笔直:“救人。”

      “救人就可以违令?”

      “……不能。”

      “既然知道不能,为什么还做?”

      棠珩沉默了一下:“因为人在我眼前。我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方振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按军规,擅离职守者,杖二十。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减为十五。但有言在先——若再犯,加倍。”

      十五军棍。

      棠珩俯身:“谢将军。”

      方振山摆摆手:“带下去。就在校场行刑,让所有新兵看着。”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新兵营全体,还有部分轮值的守军,黑压压一片,至少上千人。正中摆着一张刑凳,两个军法官站在两旁,手里握着碗口粗的军棍。

      棠珩被带到刑凳前。

      赵猛低声说:“趴上去。咬住这个。”递过来一根木棍。

      棠珩摇头,没接。

      他趴上刑凳。木头很凉,上面有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军法官朗声宣读:

      “丁字营第七什第九卒丁七九,执勤期间擅离职守,触犯军规第七条。按律,杖十五。行刑——!”

      第一棍落下。

      剧痛炸开。

      棠珩眼前一黑,牙齿咬进下唇,尝到血腥味。他以为自己会叫出来,但没有——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剩闷哼。

      第二棍。

      第三棍。

      每一下都像烧红的铁烙在背上。痛楚从皮肉渗进骨头,再从骨头反上来,撕扯着每一根神经。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指抠进木凳缝隙,指甲劈裂。

      到第七棍时,背上的皮肉应该已经烂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浸透衣服,粘在刑凳上。

      校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棍子落下的闷响,和棠珩压抑的喘息。

      孙二狗站在人群里,拳头握得死紧,眼睛红了。其他同什的人也都低着头,不忍看。

      第十棍。

      棠珩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一会儿是城墙下那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一会儿是母妃临终前苍白的脸,一会儿是父皇永远没有温度的轮廓。

      父皇……

      儿臣……不疼……

      他在心里说。

      就像五岁那年,腿骨断了,太医接骨时,他咬着牙说的那句“儿臣不疼”。

      那时父皇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现在,也没人会说。

      第十一棍。

      第十二棍。

      棠珩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很轻,但在一片寂静的校场上,清晰得刺耳。

      方宴站在人群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挨军棍时,也是十五岁。也是违令——为了救一个困在火里的百姓,擅自带人出关。

      那时父亲也是这样,当着全军的面打他。

      打完之后,父亲说:“宴儿,你要记住——在雁门关,规矩比命重。因为规矩乱了,死的不止一个人,是一关的人。”

      他现在懂了。

      但他看着刑凳上那个单薄的背影,还是觉得……疼。

      第十五棍落下。

      棠珩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在药房里。

      熟悉的草药味,熟悉的昏暗光线。他趴着,背上火烧火燎地疼,但比行刑时那种撕裂感好了些。

      屋里有人。

      “……高烧不退,再这样下去会伤及根本。”

      是那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

      棠珩想睁眼,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药灌不进去。”是方宴的声音,很近,“父亲说……”

      “父亲说不能让他死。”那个声音打断他,语气里有种棠珩从未听过的坚决,“我去重配一副。”

      脚步声远去。

      又有人进来,带着沉重的呼吸声。一只手覆上棠珩的额头,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老茧。

      “这小子……”是方振山的声音,极低,几乎听不清,“骨头倒是硬。”

      那之后,棠珩的意识时断时续。

      有时他能听见那个轻柔的声音在念药名,有时是方宴在问“他今天喝了多少”,有时是方晓踮着脚问“他会死吗”。

      他像沉在深海里,那些声音是偶尔透进来的光。

      直到某个深夜,他听见一段对话。

      那时他正被噩梦缠绕——梦里是十五军棍落下的闷响,是老妇人花白的头发,是父皇那永远没有温度的背影。

      “哥,他一直在发抖。”是那个轻柔的声音。

      “做噩梦了。”方宴似乎在床边坐下,“你回去睡,我守着。”

      “他背上的伤口有些发红,怕是感染了。”

      “你不是已经换了三次药?”

      “换药不够。”那个声音顿了顿,“他心事太重。药能治外伤,治不了内郁。”

      内郁。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棠珩混沌的意识。

      方宴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不该受这十五棍。”

      “可他还是受了。”

      “是。”方宴的声音很低,“因为他选了救人。在雁门关,有时候救人……是要挨打的。”

      “那为什么还要救?”

      “……因为是人。”方宴说,“看见人在眼前要死,却因为规矩不能救——那种滋味,比挨打更难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棠珩感觉到,有只手——很凉,很轻——覆在他额头上。

      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他退烧了。”她说,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只手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棠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屋顶的梁木,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多谢。”

      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会懂的。

      就像她知道,他为什么要违令。

      就像他知道,她为什么要救他。

      天快亮时,棠珩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那个轻柔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哼着一首曲子。

      很陌生的曲子,但很好听。

      像春夜的雨,悄悄落在屋檐上。

      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

      像一切温柔的东西,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悄悄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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