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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抄书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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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华宫·宁妃处
第二日,本来是休息日,沈昭华还得起来抄写皇帝的罚写。
十遍《女诫》。
她算了一下,以她的速度,不吃不喝最多抄到傍晚。
宁妃走进侧殿,看见沈昭华坐在案前,小小的身影伏在桌上,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旁边已经摞了一叠抄好的纸。
“念念啊,”宁妃心疼地走过去,“你都抄了这么久了,你去休息吧,母妃帮你抄。”
蒹葭也在旁边应和道:“是啊,公主,您去休息吧,奴婢继续抄。反正陛下也没说让您亲自给他检查。”
沈昭华的笔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书——《女诫》。
说实话,她不喜欢这本书,不是书不好,是她不喜欢。
当初宁妃给她搜罗了那么多书,她每一本都看过,每一本都记得住。唯独这本《女诫》,她翻了几页就扔在角落吃灰了。
里面写的那些东西——
“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
“妇不言外,非祭非丧,不相授器。”
她不喜欢,但现在却要抄写。
蒹葭说得对,父皇向来不是很关注她,其实抄不抄都无伤大雅。
但万一呢?
万一父皇心血来潮,让她把抄好的《女诫》拿去看看呢?
到时候她拿不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昭华叹了口气。
“算了,母妃,蒹葭,我还是自己来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宁妃还想再劝,茉莉从外面进来,轻声说:“娘娘,要晌午了。您心疼公主,不如去御膳房盯着点,让她们给公主做点好吃的补补。”
宁妃这才注意到时辰。
她想了想,也是。在这里干看着也帮不上忙,不如去给孩子弄点好吃的。
她走过去,摸了摸沈昭华的头。
“那你好好抄,母妃去给你盯着午膳。想吃什么?”
沈昭华说:“什么都行。”
宁妃说:“那母妃看着办。”
她带着茉莉等一众宫女去了御膳房。
侧殿里安静下来,沈昭华继续抄。
蒹葭在旁边研墨,偶尔探头看一眼她写的字。
“公主的字真好看。”她小声说。
沈昭华没抬头。
“练出来的。”
蒹葭说:“奴婢也想练,但没人教。”
沈昭华的笔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没人教。
蹲在窗下偷听,蹲在墙角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笔一划地学。
她抬起头,看着蒹葭。
“想学?”
蒹葭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沈昭华说:“以后每天我教你半个时辰。”
蒹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沈昭华点点头,继续低头抄书。
蒹葭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影,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小声说:“谢谢公主。”
午膳时分,宁妃带着人回来了。
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手里端着食盒。
宁妃亲自把菜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念念,过来吃饭。抄了一上午,该歇歇了。”
沈昭华放下笔,走过去。
桌上摆着的,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宁妃给她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你太瘦了。抄书费神,得补补。”
沈昭华点点头,吃着。
宁妃看着她,忽然问:“还差多少?”
沈昭华说:“还差四遍。”
宁妃心疼得不行。
“那得抄到什么时候?晚上能抄完吗?”
沈昭华说:“能。”
宁妃叹了口气。
“那个太子,真是不像话。自己惹事,连累你跟着受罚。”
坤宁宫·皇后处
昨日下午,皇后收到皇帝的旨意——
斥责她教子无方,罚抄佛经五十遍反思。
皇后当时看着那道旨意,手都在抖。
五十遍佛经。
她多少年没抄过这么多字了?
再看着灰头土脸回来的闺女和儿子,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子跪在地上,五公主缩在旁边,两人都不敢抬头。
五公主沈昭宁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母后!”她扑过来,抱着皇后的腿就开始哭,“我什么都没有干,还要被父皇罚抄写。母后,你去求求父皇,让父皇免了我的责罚吧!”
皇后看着自己的蠢女儿,气不打一处来。
“你什么都没干?”
五公主抽抽噎噎地说:“我……我就是去看热闹……”
皇后说:“看热闹?看热闹能看得太子去帮你出头?看热闹能看得去找沈昭华麻烦?”
五公主闭上嘴,不敢说话。
太子见状,准备维护妹妹。
“母后,你别骂妹妹了。她也是咽不下那口气。那个沈昭华,一个冷宫出来的灾星,凭什么在弘文馆那么嚣张?”
皇后看着这个蠢儿子,更气了。
光说她不说是吧?
“太子,你更是高手。”皇后咬着牙说,“跟个十岁小丫头比武,还比输了。”
太子的脸涨红了。
“我……我让她两只手……”
皇后说:“你还大人家六岁呢,你还有脸说?”
太子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皇后继续说:“我没记错的话,那江洵原本是陛下派去教你们的吧?”
太子不说话。
皇后说:“你倒好,把人得罪得死死的。人家现在跑去教那丫头了,你满意了?”
太子还是不说话。
皇后说:“你可真是本宫的好儿子啊。本宫和你父皇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太子跪在那里,头垂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皇后简直没招了。
这几日她忙着筹备春日宴,没工夫管这两个。几天没看住,就给自己闯这么大祸,连累得她也挨罚。
她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挥挥手。
“起来吧。去抄书。”
太子和五公主爬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各自的案前。
案上已经摆好了纸笔,还有厚厚一摞要抄的书。
太子的任务是四书各抄十遍。
五公主更惨四书各抄十遍,再加一遍女诫。
皇后的任务是五十遍佛经。
三人各自坐下,开始抄。
抄了一个时辰。
太子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他已经抄了三遍了,还有七遍。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头都大了。
五公主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哭。
她抄得最慢,才抄完一遍。手上沾了墨,脸上也蹭了一道,看起来狼狈极了。
“母后……”她带着哭腔喊,“我手好酸……”
皇后头也不抬。
“酸也得抄。你父皇定的,我有什么办法?”
五公主说:“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
皇后说:“知道错了就好好抄。抄完再说。”
五公主瘪瘪嘴,继续抄。
又抄了一个时辰,太子把笔一扔。
“我不抄了!”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
太子说:“母后,那个沈昭华,她肯定也没好好抄。她那种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抄书?”
皇后说:“她抄不抄是她的事。你抄不抄是你的事。”
太子说:“那凭什么我要抄?”
皇后说:“凭你父皇让的。”
太子被噎住了。
他咬着牙,把笔捡起来,继续抄。
五公主在旁边小声说:“母后,你说那个沈昭华,她现在在干什么?”
皇后说:“不知道。”
五公主说:“她会不会也在抄书?”
皇后说:“不知道。”
五公主说:“她要是也在抄,那还好。她要是不抄,那我不是亏了?”
皇后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管她抄不抄,你抄你的。”
五公主瘪瘪嘴,不说话了,但她在心里把沈昭华骂了一百遍。
夜幕降临。
坤宁宫里,三盏灯还亮着。
皇后已经抄了二十遍佛经,手抖得厉害,但她还在坚持。
太子趴在案上,脸贴着纸,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抄完了八遍,还剩两遍。
五公主趴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她抄了三遍,还剩七遍。
太子推了推她。
“醒醒。”
五公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太子说:“继续抄。”
五公主说:“我好困……”
太子说:“我也困。但抄不完,明天父皇问起来,怎么办?”
五公主想了想,爬起来,继续抄。
又抄了一会儿,五公主忽然说:“皇兄。”
太子说:“嗯?”
五公主说:“你说那个沈昭华,她现在睡了没有?”
太子愣了一下。
他说:“不知道。”
五公主说:“她要是睡了,那我不是更亏?”
太子说:“你就别管她了,管好你自己。”
五公主不说话了,但她心里还是不平衡。
她在这里辛辛苦苦抄书,那个沈昭华说不定早就睡了。
凭什么?
她咬着牙,狠狠地抄。
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写沈昭华的名字。
永和宫·淑妃处
淑妃宫里,灯火通明。
八皇子沈瑜坐在案前,面前摆着纸笔。
他抄的也是四书各五遍。
比太子他们少一半。
这是淑妃去求皇帝开恩,说他只是跟着看热闹,没动手,所以从轻发落。
但沈瑜一点都不感激。
他看着那摞白纸,唉声叹气。
“母妃,我不想抄……”
淑妃坐在旁边,正悠闲地喝茶。
听见这话,她放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
“不想抄?那你去找你父皇说去。”
沈景恒缩了缩脖子。
“我不敢……”
淑妃说:“那你就抄。”
沈景恒拿起笔,磨磨蹭蹭地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母妃,你说那个六姐姐,她怎么那么厉害?”
淑妃愣了一下。
沈瑜说:“太子哥哥从小跟武威将军练武,她只跟江洵学了几个月,居然能赢。这也太厉害了。”
淑妃想了想,说:“那丫头,确实有点本事。”
沈瑜说:“她以前在冷宫,没人管没人问,饭都吃不饱,怎么练的?”
淑妃说:“不知道。”
沈瑜说:“母妃,你说我去跟她交朋友,怎么样?”
淑妃愣住了。
“交朋友?”
沈瑜点点头。
“她挺有意思的。比五姐姐她们有意思。”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当初皇后想给她交给自己抚养的,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成长的这么快,现在连太子都栽在她手里。
淑妃忽然说:“你想交就去交。”
沈瑜说:“母妃不反对?”
淑妃说:“反对什么?多个朋友多条路。”
沈瑜笑了。
“那我抄完书就去找她。”
他拿起笔,忽然有了干劲。
抄得飞快。
淑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倒是比她聪明。
钟粹宫·徐贵妃处
徐贵妃宫里,气氛比皇后那边轻松多了。
二皇子沈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慢悠悠地抄着。
他也是五遍,淑妃求情后,皇帝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就把除太子和五公主外的人都减了一半。
徐贵妃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抄多少了?”
二皇子说:“两遍。”
徐贵妃说:“太慢了。”
二皇子说:“又不急。”
徐贵妃放下书,看着他。
“今天这事,你怎么想的?”
二皇子抬起头,看着她。
徐贵妃说:“太子那蠢货,带着你们去找茬,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你在旁边看热闹,倒是看得挺开心。”
二皇子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样,似笑非笑的。
“母妃,我要是上去帮忙,现在就不是抄五遍了。”
徐贵妃说:“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那个六公主,怎么样?”
二皇子想了想。
“不简单。”
徐贵妃说:“怎么不简单?”
二皇子说:“她只跟江洵学了几个月,就能打赢太子。这份天赋,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她赢了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站在那里,看着太子。那种眼神……”
徐贵妃说:“什么眼神?”
二皇子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打赢了比她大那么多的人居然一点骄傲都没有。”
徐贵妃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以后离她远点。”
二皇子说:“我知道。”
徐贵妃说:“但也别得罪她。”
二皇子笑了。
“母妃放心,我从来不得罪人。”
他继续抄书,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急。
徐贵妃看着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儿子,比太子聪明多了。
以后,说不定能走到那一步。
勤政殿·皇帝处
勤政殿里,皇帝坐在御案前,批着奏折。
徐公公站在旁边,垂手候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批完一本奏折,皇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那边怎么样了?”
徐公公知道他在问什么。
“回陛下。”
“坤宁宫那边,皇后娘娘和太子、五公主还在抄。皇后娘娘抄了三十遍佛经,太子抄完九遍,五公主抄了六遍。”
皇帝点点头。
“永和宫呢?”
徐公公说:“八皇子抄了三遍,还有两遍。淑妃娘娘在旁边陪着。”
皇帝说:“钟粹宫?”
徐公公说:“二皇子抄了四遍,还剩一遍。抄得不快,但也不急。徐贵妃在旁边看书。”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春华宫那边呢?”
徐公公说:“六公主昨晚就抄完了。”
皇帝愣了一下。
“昨晚?朕还以为她会钻空子不抄呢,毕竟朕可没有叫她拿给朕检查。”
徐公公说:“是。六公主抄到半夜,全部抄完。今天一早,宁妃娘娘想去给陛下送,六公主说不用送。说‘他要是想看,自然会来要。他要不看,送了也是白送’。”
皇帝听着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
“她倒是了解朕。”
徐公公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
他想起白天在校场上,那个小丫头站在太子面前的样子。
那么小,那么瘦,但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眼睛很平静,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说:“让人去春华宫,把那丫头抄的《女诫》拿来。”
徐公公愣了一下,然后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
皇帝忽然又说:“等等。”
徐公公停下来。
皇帝说:“顺便告诉她,武功练的很不错,跟着江洵好好练。”
徐公公说:“是。”
他退出去。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那丫头说,他要是想看,自然会来要,他还真想要。
不是想看抄得怎么样,都想看看,那丫头能抄成什么样。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接着批奏折。
夜更深了。
春华宫里,沈昭华已经睡了。
案上那摞抄好的《女诫》,整整齐齐地放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
纸上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有人敲门。
蒹葭打开门,看见是皇帝身边的徐公公。
徐公公轻声说:“陛下让咱家来取六公主抄的书。”
蒹葭愣了一下,转身进去,把那摞纸抱出来。
徐公公接过来,看了一眼,字写得不错。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蒹葭关上门,回到屋里。
她看着床上熟睡的沈昭华,忽然想起白天公主说的话。
“他要是想看,自然会来要。”
公主殿下还真是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