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沈渡舟

1、母妃薨逝 永安十八年

　　永安十八年，冬。
　　京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小小的沈昭华所在墙角，用那床薄得透光的被子把自己裹紧，可还是很冷。被子是母妃进冷宫时带进来的，盖了好多年，棉花早就结成了硬疙瘩，盖在身上像盖着一层冰，但冷点总比冻死好。
　　冷宫里没有炭，没有厚衣裳，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靠抖，靠熬，靠等天亮。
　　母妃已经躺在那张破床上不吃不喝两天了。
　　昭华知道母妃要死了。
　　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她不想活了。
　　母妃和四岁的她被贬进冷宫的，那时昭华还不记事，但昭华从记事起就在冷宫待着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母妃在这里似乎已经生活很久了。
　　刚开始的时候母妃还笑着安慰她说：“昭儿，没事的，住哪儿都是一样的。”
　　可后来她越来越不爱笑了，也不爱说话，再后来就躺在这床上，一天比一天瘦。
　　小昭华不明白母妃在看什么，一开始她以为母妃在等父皇，后来以为是在等送饭的宫人，再后来小昭华开始害怕那双空洞的眼睛，但母妃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母妃。”她爬过去，趴在床边，轻声叫着。
　　母妃一动不动。
　　昭华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但还有气，小昭华记得吴嬷嬷和阿雀说过的，有气就还活着，母妃还活着。
　　“母妃你醒醒，外面下雪了，下了好大的雪”昭华握着母妃的手，想要将温暖传递给母妃。
　　母妃动了动眼皮，却还是没有睁开。
　　昭华继续说：“母妃，你醒醒，看看雪。雪停了，春天就来了。你以前说的，雪停了，春天就来了。”
　　床榻行形容枯槁的女人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凹下去了，眼窝深深的，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灰，早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她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
　　女人心里其实很后悔，或许自己当初不应该固执的将昭华留在自己身边，如果她答应了贵妃，或许自己的昭儿应该过的很好，而不是现在这样。
　　女人想了很久，最终嗫嚅着嘴唇说：”昭儿，好……好好活……活下去，我儿……昭华……定是人中龙凤。”说完的女人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手直直的垂了下去。
　　昭华定定地站在那里，小手颤颤巍巍的伸过去探母妃的鼻息，原本还有微弱的气息，但现在没有了。母妃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昭华记着上次吴嬷嬷来时说过的，帮母妃把被子掖好，出去找守门的太监。
　　守门的两位太监闻之色变，一个赶忙去通知御前太监，一个去通知人收敛尸体。小小的昭华无措的看他们抬走母妃，轻轻的说了一声：“母妃，昭儿会活得好好的。”
　　此时的皇帝正在皇后处用膳，御前大太监得了消息就进去禀报皇帝，“陛下，冷宫的杨氏没了。”
　　皇帝夹菜的手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思索这个杨氏是谁。
　　旁边的皇后倒是反应迅速，对着皇帝说：“陛下，是曾经的虞妃，后来被打入冷宫的那个。”皇帝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淡淡的说了句：“封顺嫔，葬在西山吧。”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陛下，那六公主……”
　　皇帝也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女儿，他看向皇后随口说了句：“皇后，看着办吧。”
　　皇帝被这么一打扰，顿时也没了胃口,对大太监周福顺说：“回勤政殿。”
　　皇后一看皇帝要走，心情还不佳，不敢挽留，立马起身恭送。
　　皇帝走远后，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翠屏才上前小声询问:“娘娘，还用膳吗？”
　　皇后揉了揉眉心，一想到那个六公主就头疼，位份低的不能养，位份高的除了贵妃都有子嗣，贵妃……不行，她要有子嗣还得了，那不得骑自己头上去。
　　皇后张嘴就是没好气的回：“不吃了，你撤下去分分吧。这个杨虞非得挑今天，真晦气。”接着皇后又吩咐另一个大宫女翠玉。
　　“翠玉你去把六公主接过来，先安置在偏殿吧。”
　　“她呆攸宁宫那么久，你再给她洗洗，把昭宁昭安的旧衣服找一套合身给她先穿着，不然贵妃又要开始了。”
　　皇后真觉得今天没看黄历，这都叫什么事啊。
　　翠玉点头，很快就把沈昭华接了过来，安置好在偏殿，去跟皇后复命。
　　“娘娘，六公主接过来了。”
　　皇后也不打算去看这个六公主，看看明天把这个六公主扔给谁。
　　“翠玉，服侍本宫更衣吧。”
　　翠玉应了声。
　　主殿的灯落下了，偏殿的沈昭华，不敢睡，她缩在床边的一角，用被子裹住自己。
　　她从母妃死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去收尸的两个太监看见。一个说这个六公主铁石心肠，相依为命的母亲死了都不流眼泪。一个说这个六公主怕不是个傻子。
　　沈昭华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出来，或许她应该哭的，她听到带自己过来的宫女小声嘀咕说过，自己不知道要被扔给哪个妃嫔。
　　沈昭华想着自己今后该怎么活，怎么才能活得好，完成母妃的约定，或许是太累了，沈昭华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日，被宫女叫醒洗漱。
　　被拉到皇后面前时，皇后掀起眼皮看了眼她随后问翠玉。
　　“昭宁和璋儿起了吗？”
　　翠玉给皇后边梳头发边笑着回答。
　　“五公主和太子此刻都在读书了，娘娘放心吧，公主和太子都是勤奋的。”
　　皇后点点头，此时皇后已经洗漱好了。
　　皇后看了眼一直安静的站着面无表情的昭华。
　　“走吧，六公主，我们看看你要哪个母妃。”
　　说是沈昭华要哪个，实则谁抚养还不是她说了算。
　　昭华开口应答，声音有点哑哑的。
　　“是，母后。”
　　翠屏来报。
　　“娘娘，人来齐了。”
　　皇后起身。
　　“走吧,可不敢让她们久等了。”
　　翠玉牵起六公主，一行人走到前厅。
　　皇后在主位落座后，让翠屏把人都叫进来，
　　一众妃嫔行过礼后皇后就赐座了。
　　皇后扫了一圈人，最后目光落向淑妃。
　　“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六公主呢无人抚养，我昨晚思虑了一下，淑妃你膝下就一个八皇子，正好你将六公主领回去凑个好字。”
　　淑妃没想到皇后这么不讲道德，上来就把这个问题甩给她，她昨天可是听说了，这个六公主昨天母亲死了可是一滴眼泪都不掉的主，就是个冷心冷肺的，自己要养了，那还得了。
　　思及此，淑妃直接放下刚到嘴边的茶盏。
　　“皇后娘娘，妾看这六公主确实是冰雪可爱，可你也知道瑜儿那小子现在正是个调皮捣蛋的年纪，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脸上全是满满遗憾的淑妃，说完还悄悄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心里给淑妃记上一笔。
　　“既然淑妃妹妹不得空，那……”
　　皇后目光落在宁嫔身上，本来徐贵妃最合适，但虞妃当时出事，徐贵妃就开过口，虞妃宁愿把孩子带去冷宫也不给徐贵妃，贵妃被下了面子不高兴，今天直接称病没来。
　　“宁嫔妹妹，陛下说你最是温柔，正好你膝下暂时也没有孩子，妹妹这位分也很久没动了，宁嫔妹妹可答应。”说完皇后还眼神威胁，她就不信淑妃母家势大敢驳了她，一个小小的宁嫔还敢，这要是个皇子她早就自己抚养了，哪里需要大清早的见这群烦人精。
　　宁嫔看到皇后恩威并施哪里敢不从。
　　“姐姐，那里的话，六公主如此可爱，姐姐不说我也要将六公主要过来亲自抚养。”
　　就这样沈昭华跟着宁嫔回了春华宫。
　　贵妃宫里，她的大宫女冬梅正在汇报着皇后宫里传来的消息。
　　“娘娘，六公主归宁嫔抚养。”
　　贵妃捻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果然是宁嫔，皇后那个纸老虎也只敢掐着宁嫔答应了。”
　　春兰给徐贵妃捶着腿应和着。
　　“娘娘，说的是。”
　　春华宫侧殿。
　　宁嫔看着沈昭华也很头疼，这个六公主生下来就被皇帝厌弃，虽然原因不明，但虞妃就是因为生了六公主才被贬冷宫的，再加上昨天宫女太监说的，这孩子也太冷心冷肺了，自己养她怕不是吃力不讨好。
　　可皇后那边，自己哪里有拒绝的份，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好歹也是有个子嗣傍身了。
　　这时的宁嫔哪里知道自己养个公主也能当上太后。
　　勤政殿内，皇帝批着奏折，听着周福顺的汇报，
　　“陛下，娘娘那边把六公主安排给了宁嫔。”
　　皇帝笔都不带停顿的，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说。
　　“陛下，这……要不要换个人。”
　　皇帝放下笔，揉揉眼睛，对周福顺说：“你担心那个疯道士的预言成真？”
　　“朕可不信什么命，若她真能把预言变成真的，那这个位置她坐了又能如何。”这是一个上位者对蝼蚁的蔑视，一个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皇者对自己能力和智谋的绝对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