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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心安处是杭州 结发为夫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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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倾寒把药石交给了村长,执缰绳驾着马车一路向南。
车内,半倚的解声声搂着昏睡的解萱萱,神情恍惚的慧娘无意识地拨弄车窗,狄兰安静地看着窗外。
晨光熹微,杭州城的轮廓已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浮现。此时天光已亮,两侧稻田水光潋滟。
马车正行至一处林荫稀疏的缓坡。忽闻破风之声,一道黑色身影自侧旁树梢跃下,稳稳落在车前,拦住去路。
来人黑巾蒙面,手里握着剑,但那架势一看就不是常用剑的人。
剑身横在路前,动作干净,但没什么煞气。
萧倾寒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萧倾寒握着马鞭的手未动,目光在那蒙面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萧倾寒瞧着此人身形步态,眼神微动,旋即归于平静,未做出任何阻拦的姿态。
蒙面人身形一动,紧盯着萧倾寒缓步绕至车厢侧方,“出来。”
慧娘惊愕地睁大眼。
狄兰抿起唇,眯着眼睛打量蒙面人,“温……”
“嘘。”
解声声最先反应过来,拉了解萱萱踉跄着疾退入道旁林木之中。
顷刻间,车上人质已被尽数带离。
萧倾寒始终未动。直到那蒙面身影没入林间,再不可见,萧倾寒敛了下眼眸。
“哎呀~世事糊涂账一筐,哪有青天尺能量?”河边树荫下,一个戴着斗笠的老翁正持竿垂钓,摇头晃脑地哼唱着,对刚才路边的变故恍若未闻。
“律法条条刻碑上,难抵心头热一场,为全故人情义长,敢将律法作浮云?”
“驾。”萧倾寒重新提起缰绳,轻轻一抖。
那老翁又咂咂嘴,拖长了调子,似叹似赞,“但求人间暖,何惧世道谅啊,世道凉……”
吟唱声渐渐低下去,只剩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马车载着一室空荡,朝着不远的杭州城继续行去。
……
萧倾寒将马车在客栈后院安置妥当,天已彻底亮了,市井喧声隔着小巷传过来。
汴京城被妖魔踏破沦陷,宫墙倒了,钟楼塌了,那曾冠绝天下的繁华,一夜之间成了妖魔的巢穴。
百姓携着家当在杭州重新扎根。
妖啊魔啊,是跟过来了些。但不论什么世道诡谲,魑魅魍魉。日子总得往下过。所以杭州早市依旧,市井繁华。
然而这不怕妖怪的小商小贩,见了温十一皆脸色一变。
萧倾寒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偏门。
温十一从偏门入城,刚一踏入街口。
“快收!快收!”
近处一个正掏钱买豆浆的老汉抬眼瞧见他,手一抖,铜钱叮当落了一地,却顾不得捡,低着头匆匆拐进旁边小巷。
商贾如鸟兽般一哄而散。
“嘁。”温十一顺手摸了个梨,冷着脸把铜钱重重搁置在梨摊上。
摊车下的人猛地一颤。半晌摊主才哆哆嗦嗦爬出来,看也不看那铜钱,踉跄着扭头就跑,连摊子都顾不上了。
“哈?”温十一黑着脸把梨咬死了。
就在他抬头咬梨的瞬间,目光与街对面的萧倾寒对了个正着。
温十一咬梨的动作僵了一瞬,立刻别开了脸,眉头拧起转身就走。
温十一拐进一条窄巷。另一条街的人还不知道他来了,巷子那头人声鼎沸。
温十一在巷口阴影里停了停,没再往前走。
肩膀忽地被人从后轻轻一拍。
温十一侧过头。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顶极高的羽冠,冠下是张涂得过于白皙的脸,这人唇上还点了朱,浮夸地咧着嘴笑。
“这位施主。”卜卦大师开口,声音竟然出奇的温润,和外貌毫不相干。
“贫道观您印堂……呃,虽被额发所遮,但步履沉稳,肩背挺直,分明是吉人天相之兆啊!”
说着,大师抬手捋了捋那捧粘得不太牢靠的假胡子,“要不要贫道为您算上一卦?“
吉人天相?
温十一没忍住嗤笑一声。
“命里带煞”,接生的婆子从他刚落地就这样讲。爹娘听了这话,眼神就像见了脏东西,邻里小孩朝他扔石头,骂他是丧门星。
就连弃婴塔里见惯了死婴怨魂的老嬷,都皱着眉头把他往外推,怕他克了塔里的生意。
吉人,天相。
不过是是江湖骗子行骗的话术,仅此而已。
但是嘛,偶尔花钱听些谄媚的话语倒也不算坏。
温十一毫不客气地在卜卦大师放下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臂:“算吧。”
“敢问施主姓氏名谁,还有生辰?”卜卦大师捋着胡须,笑眯眯地问。
温十一盯着卜卦大师,声音没什么起伏,“温十一,生辰不知道。”
“无妨无妨,面相亦可观命。”大师白皙的手抬起温十一的手腕,宽大的袖口因动作滑落些许,露出一截青衫袖。
大师睁着一只眼,装模作样地掐指,“依贫道看,施主这桃花缘啊,嘿,近得很,近得很。”
温十一撩起眼皮,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卜卦大师抬手捋须,故作高深地望天:“哎,这位施主啊,命里带煞,六亲无靠,周身戾气缠绕,寻常人近之恐有灾殃。”
大师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嘛,施主亦是天命所归!天道厌您,施主却总能逢凶化吉。”
可怜的假胡子被卜卦大师一扯,歪到腮边去。
好在温十一垂着眼的没瞧这边,宁尘欲淡定地粘好胡子。
“卜卦大师”摆了摆手:“卦象如此,信不信由你。”
温十一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随手搁在对方摊开的手掌上 ,转身就走。
……
天谴之人,命里带煞,六亲无靠,戾气缠身,近之有殃。
从温十一记事起,这话他听了十四余年。
从爹娘躲闪的背影里,从邻里孩童掷来的石块和咒骂里,从老嬷嫌恶的推搡里,一字一句,早已烙进骨血,成了他对自己全部的认知。
他早已认了。
亦是天命所归,总能逢凶化吉?
逢凶化吉。
温十一用力眨了下眼,将眼底涌起的那阵荒唐的热意狠狠压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抿紧的唇极力克制颤抖。
他曾经不懂什么是善意的谎言。谎言就是谎言,涂上蜜糖,底下依旧是砒霜。
原来,竟还有人肯为“温十一”这个人编造一个美梦。
善意比任何直接的恶意,都让他更加猝不及防。
温十一心绪纷乱,想要寻个无人的地方冷静片刻。却不想刚一转身就直直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胸膛。
冷冽气息钻入鼻端。
温十一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萧倾寒的眸子。
温十一浑身一僵,猛地侧过头避开萧倾寒的视线,抬手粗暴地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
“看什么看!”温十一语气比平时冲多了,侧着身子就要从萧倾寒旁边硬挤过去,“挡路了,让开!”
萧倾寒没有让开,薄唇轻启,“客栈楼顶风大,要去吹吹风么。”
过了好一会儿,温十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僻静的街巷,来到望湖楼后院。萧倾寒足尖一点掠上屋顶,温十一紧随其后。
楼高五层,立于此处几乎能俯瞰大半个杭州城的房檐巷陌,远处的西湖水光潋滟,更远处青山如黛。
温十一在屋脊上站定,任由猎猎疾风吹得他额发凌乱,衣袂翩飞。
萧倾寒看了温十一片刻,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个酒囊,随手抛了过去,“坐。”
温十一下意识接住,垂眸看着萧倾寒一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薄模样,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莫名其妙更闷了。
温十一拧开塞子,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仰头便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灼得温十一眼眶更热。
萧倾寒在他身侧不远处坐下。
温十一喝得又急又凶,酒意很快上涌。温十一视线有些模糊,晃了晃脑袋。
“喂……萧……”
“嗯。”萧倾寒应了一声。
“你……”温十一又灌了一口,辛辣直冲头顶,憋了许久的话混着酒气,不管不顾地冒了出来,“你,觉不觉得…………我骄纵无礼!还有,……还有我贱命一条。”
话问出口,温十一便觉得难堪,自暴自弃地干脆又仰头猛喝。
萧倾寒轻笑一声。
就在温十一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说出什么冰冷的话时。
萧倾寒平静地开口,“命好不好,不由天定,亦不由人言,由己。”
温十一醉眼朦胧地转头看他。
“况且,论命途多舛,这世间何人敢称顺遂?”
晨光洒在萧倾寒侧脸,此刻眼眸里映着一点微光。
萧倾寒没收了温十一的酒,“别喝了。”
温十一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眼前萧倾寒拿着酒囊的手影影绰绰成了好几个,不服气地伸手去夺,“还我……”
动作因酒意失了准头和力道,温十一非但没夺回酒囊,整个人反而向前一个踉跄,直直栽进了萧倾寒怀里,额头撞上对方温热的胸膛。
温十一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剧烈挣扎起来,手肘胡乱向后顶,“姓萧的!你松开我!”
萧倾寒手只是虚掩地搭在温十一腰间,碰都没碰到温十一,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抓你。”
温十一挣扎的动作一滞,发现其实是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萧倾寒身上,蹭的坐起来,差点往后仰下屋檐,成为史上首位喝酒坠楼的捉妖师名留青史。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温十一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萧倾寒无奈的神色。
“安分点。”萧倾寒拦腰抱起温十一,“早知道不让你喝了。”
温十一醉得昏沉,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无力地靠在萧倾寒肩颈处。
萧倾寒抱着他回到厢房,将人安置在床榻内侧。温十一沾床便蜷缩起来,揪住萧倾寒衣袖不叫萧倾寒离去。
萧倾寒睫毛轻颤,盯着温十一片刻。
“罢了,陪你歇一会儿。
最终萧倾寒解下外袍搭在柜上,和衣在温十一身侧的空处躺了下来。
……
就在此时,不慎被温十一甩出来的符纸娃娃从打倒的酒液里湿淋淋地爬出来,醉醺醺地寻着温十一厢房的方向踉跄飞进来。
符纸娃娃扒着床沿爬上来,眼睛亮了亮。
萧倾寒与温十一虽各守一侧,中间隔了个人的距离,偏生有几缕发丝在枕间无意交缠,缱绻亲昵。
符纸娃娃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符纸娃娃摇摇晃晃地挪过去,伸出被酒液泡得发软的小手,笨拙地将那几缕温十一和萧倾寒轻轻挨着的长发系在了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符纸娃娃愉悦地蹦跳了两下。
“诶,好像不对哦。”符纸娃娃顿住思索起来,“哦~结发为夫夫!恩爱……”
两不疑。
话音未尽,符纸娃娃啪嗒一下倒在枕边,彻底醉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