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56、你怎么舍得 操

　　操场上的风越来越冷，天已经黑透了。

　　宋怜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记得江沐阳把矿泉水塞进他手里，记得江沐阳跟到校门口，又被他一句“我想自己走走”挡了回去。

　　之后的路，他其实是不记得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抬头看四楼那个黑着的窗户，宋予安的房间没开灯。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上楼。

　　家里很安静，他走到杂物室门口，门关着。

　　他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试了试，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宋予安从来不在家锁门。

　　予安。”他站在门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没人应，他把额头靠在门板上，又敲了一下，“你睡了吗？哥不进去，你应一声，我就走。”

　　没有回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

　　“你今天吓坏了吧。”他对着门缝说，像自言自语，“是哥不好，我不该那样，我当时……我听到他们说的话了，他们骂你……”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可以让他们骂我，怎么骂都行，但他们骂你……我就没忍住。我是不是很没用啊，连脾气都压不住。”

　　门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知道你怕我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见你刚才的眼神了……你以前看爸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头往后仰，撞在墙上，一下，两下……：“我他妈跟你保证过不会像他……结果还是没做到，我拿沙桶砸人……我骑在别人身上打他……”

　　他抬起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他了？”

　　没人回答。

　　他坐在黑暗里，攥着自己发抖的手。

　　他继续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过我是你心里最厉害的人，你还说，长大了要养我。”他笑了一下，很难看的笑。

　　他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抹了一下脸，他脸上是湿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但他很久没哭过了。

　　“江沐阳今天也来了，他冲进来把我拽出来，他问我是不是想让你看到我这样。”他低声说，“我打人的时候好像就什么都忘了，我想把那个陈铖打到闭嘴，打到再也没人敢在背后说你，可打完了……我看见你站在那儿……我又觉得我把你推得更远了。”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乱，最后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几乎没有逻辑的喃喃：“我不配当你哥……我明天就去跟老师说不认识你……我跟所有人都说，我就是个……我就是个缠着你的人……一个傻逼……”

　　“宋怜寂。”他指甲掐进掌心，浑身抖得厉害，“你是不是疯了，你追着陈铖打的时候，你看见予安的表情没有，她眼睛里的害怕，和看爸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以前最恨爸打人，你今天打人的时候跟他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让凉水冲在自己手腕上，一边冲，一边看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地手。

　　“我保护不了她。”他关掉水龙头，站在黑洞洞的厨房里，“我只会连累她，要是她今天不是来看台，她就不会看见，要是她没看见，她就不会怕我。”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和雨声混在一起，“我总说我会保护她，可我今天就是她最怕的那种人。”他倒退两步，背靠着冰箱，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杂物间里面已经很久没有传出哭声了，也许她睡着了，他不敢敲门，也不敢再叫她。

　　后来，凌晨的夜把一切都弄得很静。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角落里坐下，灯没开，窗外又下雨了。

　　他把自己的手腕抬起来，看了看，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在夜里已经变成了一道道暗红的细线。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知道是哪里冷。

　　他就坐在黑暗里，开始低声说话，自言自语，乱七八糟。

　　“我想……我想去把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声音软绵绵的，“是不是死了，他们就不会被我连累了，不会有老师因为我去叫爸，江沐阳也不会站在雨里拦我，我不用再去想明天交不交得起资料费，不用再躲宋星燃，不用再做那个心理测试……”

　　他抬起手，把手腕放到自己面前，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回房间。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把美工刀。他把它拿了出来。

　　外面的雨声大了一些，把一切声音都盖住了。

　　他坐回沙发上，把刀片推出来，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刀尖在左手腕上比划，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刀尖碰到皮肤时，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压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一开始很疼，后来不疼了。

　　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他喃喃地说：“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他最后听到的，是宋予安推开房门时那声“哥”。

　　那声音很近，又很远，他动了动嘴唇，想应一声，但没有成功，眼前黑了下去。

　　宋予安其实一直没睡着，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泪把被子湿了一片，她听见厨房有水声，后来又安静了，她以为他睡着了，才轻轻拧开门，结果一出来就看见他歪在床头，左手垂着，血沿着指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他的脸色白得透明，眼睛闭着，像死了一样。

　　“哥——！”

　　她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用手按住伤口，她浑身抖得快晕过去了，一边按一边喊：“哥！哥！你别吓我……你睁开眼……你快睁开眼……”

　　她几乎是爬着去找手机，手指抖得按不住屏幕，先拨了120，又给江沐阳打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她没等那边问，先哭了出来：“江沐阳……我哥出事了……好多血……你快来……”

　　江沐阳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声音是抖的，但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反复说：“按住别松，别哭，我马上到。”

　　她真的没有松手。她坐在血泊里，死命按住宋怜寂的手腕，直到急救的人来了，才把她的手掰开。

　　江沐阳几乎是和救护车同时到的，他穿着拖鞋，连外套都没拿。

　　他冲进来时，看到宋怜寂被抬上担架，脸色苍白不像常人。

　　宋予安蹲在地上，满手是血，肩膀抖得不成样子，他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又拿了自己带来的那件外套裹住她。

　　上了救护车，他坐在宋怜寂旁边，看见他手腕上那几道层层叠叠的伤，轻轻把那只手捧起来，把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你怎么舍得。”

　　宋予安坐在他对面，全身都在抖，她看着他，眼泪一直往下掉。

　　江沐阳没再说话，一路上都捧着宋怜寂的手，像捧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