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55、怪物 第

　　第二天早自习，宋怜寂没被允许进教室。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学生处一个年轻老师拦了下来，说周主任让他先去办公室。

　　他跟着上了楼。

　　办公室里只有周秉德一个人，桌上摊着几份材料，他用下巴示意宋怜寂关上门。

　　宋怜寂没关，只用后背抵着门边站着。

　　周秉德抬眼看他：“昨晚跟你爸回去以后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宋怜寂没说话，周秉德也不追问。

　　他手指在桌上一份材料上点了点：“许雾的事查清楚了。”他顿了顿，“有别的学生来作证，说昨晚看见你在后门出现，但没说你看清那三个人的脸。”

　　他把材料往宋怜寂的方向推了推，“所以你的证词不作为采信依据，另外，有几个同学反映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身上常带伤，学校有义务排查学生自伤风险。我已经让校医室安排做一次谈话，今天下午。”

　　宋怜寂听到“自伤”两个字时，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抬头看着周秉德。

　　“谁反映的。”

　　“你不需要知道，老师会问你情，。你如实说就行。”周秉德说得很温和，但嘴角似笑非笑。

　　宋怜寂还是没有说话。

　　他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快结束了，他坐下来，没看江沐阳，把课本立在桌上挡住脸，趴在桌子上。

　　江沐阳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把保温袋推过去，宋怜寂没接。

　　第一节下课，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江沐阳把外套披在他身上，被宋怜寂伸手拿掉，江沐阳没再披。

　　下午第一节课，校医室的人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站在教室后门喊他。

　　宋怜寂在一阵低低的议论中站了起来。周秉德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走廊上，就站在女老师旁边。

　　江沐阳站起来想跟他一起去，被女老师拦下了：“同学，单独谈。”

　　江沐阳站在门口，看着宋怜寂跟着女老师往校医室走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对江沐阳笑了一下。

　　但江沐阳站在原地，心却抽了一下。

　　校医室很干净，女老师关上门，让他坐下，她问他最近有没有睡好，有没有不想吃饭，有没有觉得身上很累，有没有什么地方疼。

　　宋怜寂一一回答：睡得好，吃得下，不累，不疼。

　　女老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你袖子上的纱布，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搬东西刮的。

　　女老师没再追问，但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宋怜寂面前，宋怜寂没碰。

　　最后女老师让他在一张表上签了字，他签了，那表上写着“谈话后无异常”。

　　他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张老师正在讲新课文。

　　他刚坐下，就被江沐阳从桌下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没写任何安慰的话，只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星星。

　　宋怜寂把纸叠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

　　他没有抬头，却感觉江沐阳的目光在看他，他没看，他不敢看。

　　宋怜寂没想到，第二天，事情蔓延到了宋予安班上。

　　有人看见宋怜寂给她递东西，就是几周前在校门口，宋怜寂把两个包子塞进她书包侧面，被隔壁班三个男生看见了，以为他是在献殷勤。

　　晚上最后一节课是大扫除，宋予安被分到拖地那一组，她去水房洗拖把，迎面走来两个女生。

　　“诶，就那个是不是？”一个女生朝她努了努嘴，“宋怜寂是不是在追她啊？”

　　“不会吧”另一个女生把扫把往墙边一靠。

　　宋予安低着头洗拖把，水开得很大，水流声哗哗地响，但她听见了。

　　“有人看见他给宋予安送早餐。就在校门口，就他那样，成绩倒数，天天打架，听说昨天心理老师找他谈话了。”第一个女生说，声音懒洋洋的，“宋予安要是真跟他有什么，可得小心点，学校论坛上说他自残，手腕上全是伤，跟这种人走得近很危险的。”

　　“说不定是他缠着宋予安呢。”另一个女生说，“那种人，没爸没妈管的，心理又有点毛病，追不到就跟着，宋予安不会是害怕他，不敢说吧？”

　　宋予安把拖把重重地按进水槽里，水花溅起来，溅到两个女生的鞋上。

　　她关掉水龙头，然后抬起头，两个女生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别说了。”

　　两个女生愣住了，宋予安嘴唇在抖，她们觉得她是害怕了，有一个女生去拉她的手，说：“没事没事，我哥是学生会的，我让他帮你警告那个宋怜寂。”

　　宋予安把手抽了出来。

　　她没回教室，直接下了楼，往操场上走，她走到看台下面，蹲在没人看见的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能告诉她们，哥哥不让她告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脚步声从看台那头过来，她没抬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是江沐阳，江沐阳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热矿泉水瓶，他在宋予安面前蹲下来，只是把热水瓶塞进她手里。

　　宋予安接过水瓶。

　　江沐阳看着她，忽然说：“要不要我告诉你哥，让他今晚在学校门口那个面包店等你？就说江念宜也去。”

　　宋予安摇摇头。

　　江沐阳没再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忽然开口：“他其实很会给人安全感，是不是。”他像在自言自语，“就是从来不肯给自己留一点。”

　　宋予安刚要说话，远处传来争吵声。

　　争吵声是从操场另一头传来的。

　　江沐阳和宋予安同时转过头去。

　　宋怜寂站在那里，他面前站着六个，都是高二的，其中一个叫陈铖，学生会体育部的，就是那个女生口里“我哥是学生会的”那个。

　　他们中午听了自己妹妹和同学的话，又因为论坛上许雾的事憋着火，下午大扫除一结束就在操场上堵住了宋怜寂。

　　“你一个被记大过的，还有脸追宋予安？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种人，成绩倒数，家里穷得叮当响，身上一股药水味，能不能要点脸。”陈铖走在他左边，用一种公鸭嗓慢慢地说。

　　宋怜寂起初没理，他低着头往前走，书包在身后晃，像没听见。

　　周围聚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陈铖见他没反应，又追了一句：“你他妈的聋了还是被戳到痛处了？听说你还自残，有病就回家，别在学校发疯，就你这样的，还想跟江沐阳扯不清，现在又缠上宋予安，你他妈是变态吧。”

　　他说完，旁边几个人就笑。

　　宋怜寂停住了。

　　他转身，一步蹿到陈铖面前，拎起旁边一个废弃的塑料锥桶，朝对方砸了过去。

　　陈铖偏头一躲，沙桶从他肩上擦过去，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陈铖还没站稳，宋怜寂已经扑上去了，不是挥拳，是整个人扑上去，把他撞翻在地，然后一拳一拳地砸在他身上。

　　其他人愣了一瞬，随即一拥而上，几个男生把宋怜寂从陈铖身上拽开，按在地上打。

　　他像疯了一样反抗。

　　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一拳砸在他胃上，他没停，反手抓住一个人的衣领把他往地上拽，两个人滚在一起。

　　宋予安和江沐阳同时冲了出去。

　　宋予安喊着“别打了”，声音里明显带着害怕，但她的喊声被那帮人“按住他”的声音压了过去。

　　江沐阳跑得比她快，他冲进人群里，两只手架住一个正在踢宋怜寂的人的胳膊，反手一拽把他甩开，转身去拉宋怜寂。

　　宋怜寂满脸是沙，左眼眼尾被打破了，眉骨上裂开一道小口子，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江沐阳抓住他的手，吼了一句：“宋怜寂！够了！”

　　宋怜寂没停，他狠狠甩开江沐阳的手，又往陈铖那边冲。

　　陈铖已经被打怕了，缩在地上用手挡着脸。

　　江沐阳从后面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拖出人堆。

　　宋怜寂死命挣扎，两个人一起摔在沙地上。

　　江沐阳压住他，低声喊：“你清醒点！你把你妹妹都吓着了！”

　　这一句，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宋怜寂整个人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人群外的宋予安。

　　宋予安站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脸色白得像纸，脸上全是泪，整个人在风里发抖。

　　她没有跑过来，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眼里是……害怕。

　　宋怜寂慢慢地松了手，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周围没有人再动。

　　陈铖那帮人见了血也慌了，骂骂咧咧地跑了。

　　几个围观的学生也散了，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三个。

　　江沐阳站起来，弯下腰伸手去拉宋怜寂。

　　他不动。

　　江沐阳就扶着他的后颈把他从地上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

　　宋怜寂没睁眼，宋予安一步步挪过来，蹲在他身边，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不敢碰他，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哥，你刚才那样……”

　　话没说完，她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

　　宋怜寂没说话。

　　后来宋予安先走了，是江沐阳让江念宜来把她接走的。

　　宋怜寂一个人坐在旧单杠下面，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指节上全是伤口，江沐阳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矿泉水递过去，宋怜寂没接，低声说：“我是不是像我爸。”

　　江沐阳看着他，说：“不像。”

　　宋怜寂没信，他还在看着自己的手，像看一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