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源森

5、疗毒 机箱后面空

　　机箱后面空无一人。

　　围过来的硅次品扫描后收回脑袋，转身拖着沉重的身躯向别处移动。

　　芝夏不敢出声，看着那个硅次品的头颅探过隔壁机箱边缘，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扫过一道光轨。

　　黎雅和芝夏躲在二十米外的另一个机箱后。

　　看到那个硅次品走开，芝夏才敢稍稍放松。黎雅握紧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别出声，一切还没结束。

　　果然，那个硅次品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缓缓转身，再次扫视周围。它的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秒。

　　两秒。

　　芝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震响。黎雅的手臂环在她肩上，温热的掌心轻轻按住她的上臂，示意她别动。

　　终于，硅次品彻底转过身，朝着悬浮车的方向走去。

　　黎雅没有犹豫，拉着芝夏从机箱另一侧悄悄钻出。

　　两人弯着腰，借着废弃设备的掩护，一步步往后退。黎雅紧紧拉着芝夏的手，让她跟上。

　　走出十几步，黎雅回头看向芝夏。

　　月光下，她的眼神沉静又坚定，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

　　“跟紧我。”黎雅用口型说，“别害怕。”

　　芝夏点点头。

　　就在这时——

　　黎雅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她猛地停住脚步，芝夏差点撞上她的背。两人同时抬头，顺着那东西往上看。

　　灰白色的合成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暗红色的传感器，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们。

　　硅次品。

　　它伫立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猎物送上门。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芝夏看到那个硅次品的光学传感器微微闪烁，像是在确认目标。然后，它张开嘴——

　　一声尖锐的机械嘶鸣划破夜空。

　　“吼——”

　　那声音刺耳至极，像金属摩擦玻璃，像警报撕裂寂静。芝夏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下意识抬手去捂耳朵。

　　硅次品朝她们嘶吼完，抡起长臂，金属利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直直朝黎雅的头挥去！

　　芝夏的惊叫声还没出口，黎雅已经动了。

　　她的手迅速探向腰间，拔枪，瞄准，扣动扳机。

　　一气呵成。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

　　硅次品的动作定格在半空，胸口的能量核心被子弹精准贯穿，滋滋的电流声响起，暗红色的传感器闪了几闪，然后彻底熄灭。

　　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出发前黎雅知道这片区域有硅次品轨迹，料想此行可能不安全，所以带了工作用的配枪。

　　芝夏看到眼前的硅次品倒地，也没敢大意，她因为害怕伸手环住黎雅的手臂，环顾四周。

　　她们身后的硅次品听到巨响，全部转过身来，十几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齐刷刷锁定她们所在的方向。

　　“跑！”

　　黎雅拉起芝夏的手，转身狂奔。

　　芝夏拼尽全力跟上黎雅的步伐，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咣——咣——咣——咣——”

　　跑过庞大的管道，穿过堆积的工业废料，跨过坑洼的地面，芝夏一秒都不敢停。

　　大约跑出一百米，黎雅调转方向，两人冲进一座黑黢的建筑。

　　那是一座烂尾楼，裸露的钢筋水泥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没有门窗，只有一个个空洞的毛坯房间和纵横交错的楼梯。

　　两人冲进一楼大厅，黎雅没有停，拉着芝夏直奔楼梯。

　　二层。

　　三层。

　　四层。

　　直到跑到五层，黎雅才停下来。她快速扫视周围，带着芝夏躲进一个角落的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锈蚀的铁柜。

　　黎雅把芝夏按在铁柜后面，压低声音：“我已经发了报警信息，坚持住。”

　　芝夏大口喘着气，拼命点头。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硅次品追进来了。

　　黎雅探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黑暗中，几道灰白色的影子正在往上移动。她深吸一口气，拔出手枪。

　　“待在这儿别动。”

　　她闪身出门，靠在走廊的墙边，瞄准。

　　第一个硅次品刚从楼梯口探出头，黎雅就扣动了扳机。枪声炸响，硅次品应声倒下。

　　第二个紧接着冲上来。

　　又是一枪。

　　第三个，第四个。

　　黎雅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正中能量核心或硅次品的头部感应器。但硅次品的数量比她预想的要多，楼梯口不断有新的灰白色影子走上来。

　　几声枪响后，楼梯口堆满了硅次品的残骸。黎雅收枪退回房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还有三个。”她低声说，“应该上楼找别的通道了。”

　　芝夏看着她，心脏揪得紧紧的。黎雅的呼吸比平时急促，握枪的手却依然稳定。

　　“我们换个地方。”黎雅拉起芝夏，“走。”

　　两人从房间另一侧的通道绕出去，沿着走廊往深处走。这栋烂尾楼的格局错综复杂，有些地方是通的，有些地方却是死路。

　　她们像走迷宫一样在楼层间穿梭，每到一个拐角都要先探听动静，确认安全再继续。

　　两人在房间中悄悄穿行，同时仔细听辨硅次品的脚步声避开方向。

　　就在一个拐角处，她们看了到走廊另一头的一个硅次品。

　　硅次品也发现了她们，发出一声机械嘶鸣，很快朝她们奔袭而来。

　　黎雅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枪。

　　硅次品轰然倒下，能量核心被击穿。

　　但枪声暴露了她们的位置。

　　急促的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

　　黎雅拉着芝夏，让在另一侧房间的铁柜中躲好

　　“不许出来。”黎雅叮嘱道。

　　芝夏眼泪几乎要流下来，抓着黎雅手臂不想让她走开。

　　黎雅抬手抚上芝夏的脸颊轻轻摩挲，将她脸侧的碎发拢到她耳后，安抚她没事，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柜门。

　　黎雅转身走出房间。

　　刚走出几步，另外两个硅次品已经从走廊两端包抄过来。

　　她抬手瞄准左边那个，扣动扳机。

　　咔嗒。

　　空枪。

　　黎雅的心猛地一沉。

　　没子弹了。

　　右边那个硅次品已经冲到她面前，利爪直取她的咽喉。黎雅侧身闪避，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同时飞起一脚踢中它的支撑关节。

　　硅次品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再次扑上来。

　　黎雅没有退路，只能迎战。

　　她侧身、扣腕、旋身、肘击，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黎雅用腰身的核心力量挥掌，砸在硅次品身上，逼得硅次品步步倒退，黎雅同时快速寻找四周能用作武器的尖锐物品。

　　几个回合下来，黎雅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也开始放慢，有些体力不支。

　　左边的硅次品也冲过来了。

　　两个同时进攻。

　　黎雅躲过第一个的利爪，却被第二个的手臂扫中肩膀。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不等她站稳，第一个硅次品的长臂已经抡了过来。

　　这一击太快，太猛。

　　黎雅来不及躲避，只能勉强侧身。

　　“砰！”

　　巨大的冲击力砸在她的腹部，整个人被扫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咳——”

　　黎雅咳出一口血沫，后背传来剧痛。墙面粗糙的水泥磨破了她的制服，皮肤火辣辣的疼。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发现后背使不上力。

　　一个硅次品走到她面前，抬起巨大的机械脚掌，对准她的头，狠狠踩下——

　　黎雅闭上眼。

　　“咚！”

　　一声闷响。

　　硅次品的头猛地一歪，抬起的脚僵在半空，整个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黎雅怔怔地看过去。

　　芝夏站在面前，双手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浑身发抖，大口喘着气。

　　芝夏击倒了那个硅次品。

　　她怎么没在铁柜里好好躲着。

　　黎雅还没来得及思考，就看到另一个硅次品转过身，抬起机械腿，一脚踹在芝夏身上。

　　“砰！”

　　芝夏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铁锹脱手而出，滑出老远。

　　“芝夏！”

　　黎雅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后背的剧痛像火烧一样，但她顾不上。她只看到芝夏蜷缩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没能成功。

　　硅次品没有理会黎雅，一步步走向芝夏，停在她身边。

　　芝夏抬起头，对上那双暗红色的传感器。

　　然后她看到，硅次品的手臂打开，一个细小的金属管从手臂内侧探出，对准了她。

　　“不——”

　　黎雅嘶声大喊，扑过去想阻止，但她离得太远。

　　“嗤——”

　　一声轻响。

　　芝夏身体猛地一僵。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锁骨下方的位置，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针扎在那里，针尾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晃动。

　　那是什么？

　　芝夏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周围已经传来异样的感觉。一种麻木和僵硬开始在皮肤下面蔓延。

　　黎雅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抓起地上那把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那个硅次品的头部。一下，两下，三下。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色中炸裂，直到那个硅次品彻底倒下。

　　另一个硅次品冲过来，黎雅转身，眼眶通红，像一只发疯的野兽。她的动作已经没有了章法，只有纯粹的攻击。

　　铁锹狠狠砸下。

　　硅次品倒下。

　　又一下。

　　直到两个硅次品都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动，黎雅才扔掉铁锹，踉跄着跑到芝夏身边。

　　她跪坐在地上，把芝夏抱进怀里：“你怎么样！”

　　芝夏抬起头，看到黎雅脸上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黎雅的眼睛里没有了冷静，只有一种近乎失控的慌乱。

　　“我没事……”芝夏安慰她道。

　　黎雅将针取下扔在一边，解开芝夏上衣的扣子，看向受伤的地方。

　　针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变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白。

　　黎雅的瞳孔骤然收缩。

　　硅化毒剂。

　　这种毒液会在接触人体组织后扩散，将碳基细胞转化为硅基矿石结构。如果扩散到心脏或大脑，就再也无法逆转。

　　“芝夏。”黎雅捧住她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我，看着我。”

　　芝夏的眼睛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但她还是努力聚焦在黎雅脸上。

　　黎雅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要帮你把毒液吸出来。会有点难受，你忍一忍。”

　　芝夏的上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肌肤。月光从空洞的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出锁骨优美的弧度，伤口周围的小片肌肤已经开始变色。

　　黎雅的眼眶发热。

　　但她没时间想别的。

　　她俯下身，嘴唇贴上芝夏的伤口。

　　那一瞬间，芝夏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黎雅的唇温热柔软，贴在冰凉麻木的皮肤上，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芝夏能感觉到黎雅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带着轻微的颤栗。

　　然后，黎雅开始吮吸。

　　温热，用力，一下一下。

　　她吸出一口毒液，侧头吐掉，然后再次贴上伤口。

　　芝夏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麻木被吮吸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又像是从心底涌上来。

　　她看向黎雅。

　　黎雅垂着眼，眉头紧蹙，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她的嘴唇一下一下贴着芝夏的皮肤，每一次吮吸都带着近乎执拗的力道。嘴角沾着被吸出的毒液，混着淡淡的血迹。

　　“黎雅……”她轻轻叫了一声。

　　黎雅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吮吸。

　　芝夏上衣褪到臂弯，半边肩膀裸露在月光下，被黎雅这样稳稳地抱在怀里。

　　黎雅的制服上也沾了血迹和灰尘，长发散落下来，有几缕垂在她脸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芝夏看着她，忽然很想伸手，拨开她脸侧那缕碎发，捧起她的脸。

　　“再忍一下。”黎雅终于抬起头，喘了口气，然后撕下一截衣料，紧紧绑在伤口附近，避免毒液扩散。

　　说完黎雅又俯下身，继续吮吸，这一次她更用力。

　　芝夏闭上眼睛。感官在受伤脆弱中放大，她能感觉到黎雅的唇，温热柔软，黎雅的呼吸，轻浅温热的拂过她的肌肤，黎雅的手臂，紧紧环着她，把她固定在怀里。

　　心跳砰砰。

　　渐渐地芝夏能感觉到那麻木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软，从伤口蔓延到全身。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黎雅仔细看了看伤口周围，那灰白色已经消退了大半，皮肤开始恢复正常的颜色。她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嘴角，然后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轻轻裹住芝夏的上身。

　　她抬起头，看向芝夏。

　　月光下，芝夏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湿漉漉的。她看着黎雅，视线躲闪了一下，又忍不住移回来。

　　“好了。”黎雅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没事了。”

　　月光下，黎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脖颈上那道淡淡的伤痕。她的嘴唇红润微肿，嘴角还沾着一点血迹，看起来狼狈又……惑人。

　　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背。”

　　“没事。”黎雅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那件制服裹得更紧，“你没事就好。救援就快到了。”

　　她说着，把芝夏整个抱进怀里。

　　芝夏的脸贴在她胸口，能感觉到黎雅的心跳，她闻着黎雅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却依然让人觉得安心。

　　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她们第一次相遇。黎雅也是这样，从硅次品的利爪下救了她。

　　两人就这样抱着依偎着，没有说话。

　　夜风从空洞的窗口灌进来，带着生产层特有的金属气息。月光铺满一地，落在她们身上，把两道身影融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悬浮警车的鸣笛声。

　　黎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芝夏半阖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是中毒后晕迷的症状。

　　黎雅站起身，把她打横抱起来。芝夏下意识搂住黎雅的脖子，不小心碰到她后背的伤，听到她轻轻“嘶”了一声。

　　“我自己……能走。”芝夏连忙说。

　　“别动。”黎雅收紧了手臂。

　　“你也受伤了。”

　　“我没事。”

　　黎雅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而远处，价值层星际港的航标灯在夜空中忽明忽暗，像一场刚刚开始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