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源森

13、浓汤 “小雅……

　　“小雅……”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小黎雅泪流满面，试图伸手抓住对面人的手，但她个头太小，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拥挤的人潮推远，消失在人群中。

　　“不要！”

　　黎雅从梦中惊醒，脑海中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慌，额头渗出薄汗。

　　她怔怔地看向天花板，又扭头看向旁边，意识到自己是在病房里，她深吸气，调整呼吸，过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了心情。

　　她感受到手背上柔软的触感。

　　偏过头，看到芝夏趴在床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清浅，看着她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拇指轻轻抵在自己手掌心，像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

　　黎雅心里的柔软被触及到。

　　病房里光线柔和，百叶窗滤过的午后阳光在芝夏脸上投下光影。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担心什么。

　　黎雅没有动。

　　她就那样侧着头，静静地看着芝夏。

　　前几天对芝夏的避而不见，让想念在她心里生根，肆意蔓延。但她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每次看到芝夏坐在飘窗边绘图，灯光映照出专注思考起稿的神情，那样子让她挪不开眼。

　　在公寓里，芝夏身上淡淡的颜料味混着沐浴露的香气，从她身边经过时，黎雅都要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不去看她。

　　那晚在玄关，借着酒意把芝夏按在墙上的时候，黎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让眼前这个人一直在她身边。

　　转天酒醒，黎雅被那个念头吓住。

　　她不可以。她也身不由己。

　　那天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培训时的那句话：驻外人员不得与地球原住民产生情感连接，违者将接受情感记忆评估及相应处罚。

　　她不知道自己对芝夏的感情算什么，可只要每次看到她，心头就被她的气息缠绕。看到她吃的开心，自己也觉得手里的吃食可口，看到她认真画画，就想在旁边一直看着，看到她因为自己的躲避红了眼眶，胸腔里是无法言说的心疼。

　　黎雅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在罗斯128b的时候，她的人生只有训练、考核、任务。感情从来没出现在她的计划和认知范围内。

　　然后芝夏出现了。

　　她不像黎雅见过的任何人。

　　那天深夜她即将结束当天的调查任务，却在街角看到一个人拖着画具箱穿过危险的街区的芝夏，被仿生品追击，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能爬起来想反抗。

　　当她救下她，没顾自己的脚伤，却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脖颈上的伤口。

　　那枚创可贴她还留着。

　　当自己受伤的时候，她会红着眼眶给自己换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还有她画的那些画，那种温度，是黎雅这么多年来，在执行严酷星际任务的人生中，从来没看到和感受过的。

　　还有芝夏的眼睛。

　　芝夏看着黎雅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带着一丝欣喜，像藏着小星星。那天在生产层过渡带的烂尾楼里，芝夏从背后击倒硅次品之后，黎雅回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慌张害怕，却没有一丝犹豫。

　　她为了自己，敢拼命冲出来。

　　黎雅从小到大，几乎都是一个人。

　　除了训练和出任务时认识的朋友，调查员有极为严格的日程要求，环境公检法的训练也严苛至极，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孩子就对你手软，任何时候都要求学会一个人面对困难，以提高在实战中应对突发危机的反应和对抗能力。

　　慢慢地，她学会了什么都自己扛，受伤了也不吭声，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理智、冷静。

　　可是那天，当她看到那个男人拖着芝夏往厂房里走的时候，她脑子里那根冷静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记得自己拼命跑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

　　她不能失去芝夏。

　　她不能又失去一个对她来说重要的人。

　　黎雅闭上双眼。

　　有些记忆她不愿意去想，但它们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一个人走过的路、没能保护的人。

　　可现在，芝夏在她身边。

　　她的手被芝夏握着，温热的温度传递到黎雅的手心。

　　黎雅睁开眼，又看向芝夏。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舒展，呼吸平稳，脸颊因为枕着手臂压出一点红痕。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黎雅抬起左手，极轻地拨开那缕碎发，把发丝拢到芝夏耳后，芝夏的耳垂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粉色。

　　黎雅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芝夏的手背。

　　黎雅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肩负的使命，条约的限制，那些她还没有查清的真相，往事的伤痛，都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悬线会突然崩断，利剑掉落，刺穿她冰封麻木的心。

　　可现在，至少现在。

　　芝夏还在她身边。

　　她想好好保护这个人，不管发生什么。

　　芝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黎雅的手指停住。

　　芝夏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在黎雅脸上。

　　她愣了一秒，然后抬起身。

　　“你醒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表情却开心起来。

　　黎雅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微微弯了弯：“嗯。”

　　芝夏这才意识到自己握着黎雅的手，耳朵尖悄悄红了，她轻轻动了动，黎雅便松开手，任由她收手回去。

　　“你……你感觉怎么样？”芝夏往后退了退，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背还疼吗？手臂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黎雅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没事。”她说，“不用担心我。”

　　“你总是说没事没事。”芝夏语气里说不出有多心疼，“你流了好多血，医生说旧伤也加重了，还说——”

　　她说不下去了，咬了咬下唇。

　　黎雅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很轻，“你没事就好。”

　　芝夏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不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睛看黎雅：“对了，刚才蔚司长和周青辰来过。”

　　“嗯？”黎雅挑眉。

　　“我跟她们说了我看到的那些，硅藻生命体，还有那个标志，寰宇集团。”

　　黎雅的眼神动了动，点了点头，芝夏又扼要描述了从蔚初云那里得知的案件进展。

　　“嗯，你分析的没错。”黎雅说，“只是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

　　芝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这些天黎雅早出晚归，一个人扛着这些，什么也不说。

　　黎雅看到她的表情，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会查清楚的。”她说，“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

　　芝夏看到黎雅的眼睛里没有疲惫，也没有沮丧，只有平静的坚定。

　　芝夏眼眶又红了。

　　“你吓死我了，”她小声说，“你知道吗，爆炸的时候……”

　　她没说完，黎雅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病房的门被敲响。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护士。

　　“不能再这么冒险了，”医生走到床边，翻了翻病历，又看了看黎雅的伤，“外伤，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按时换药。”

　　黎雅点点头：“谢谢。”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芝夏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里，医生把药给到芝夏，带着护士离开。

　　病房安静下来。

　　黎雅看向芝夏：“明天……”

　　话还没说完，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比刚才响亮得多，还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小夏！”

　　芝夏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已经被推开。

　　苏玥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到病床上的黎雅，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醒了啊。”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大波浪，高挑身材，穿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妆容精致，气质明艳。她跟在苏玥身后走进来，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黎雅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她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瑟琳娜。”

　　苏玥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底柜上一放，回头介绍：“瑟琳娜，我朋友，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连锁酒馆的老板。”

　　芝夏站起来：“你好。”

　　瑟琳娜笑了笑，目光在芝夏脸上停留了一秒：“总听苏玥提起你，说你画画特别好。”

　　芝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苏玥已经凑到病床边，看着黎雅：“怎么样？没事吧？”

　　黎雅看着她，想起上次在张姨小吃摊前的事，顿了顿，开口：“上次……抱歉，走得急，没来得及打招呼。”

　　苏玥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嗐，那点小事，你不说我都忘了。”

　　她说着，又回头看向瑟琳娜：“你看，我就说她人不错吧。”

　　苏琳娜接下话：“我们在新闻上看到厂房爆炸的事，苏玥说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苏玥点点头，看向芝夏：“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对了，瑟琳娜已经闪送了些营养品到你那边。”

　　“给你们添麻烦了。”芝夏连忙道谢。

　　“不麻烦。”瑟琳娜笑了笑，“苏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苏玥在旁边咧嘴笑。

　　黎雅和芝夏的目光在苏玥和瑟琳娜之间转了一圈，明白过来什么。芝夏在心里替她开心。

　　“对了，”苏玥忽然开口，“小夏，要不让黎雅来这边养伤吧，我和瑟琳娜都在，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能有个照应。”

　　芝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黎雅。

　　黎雅也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触，又同时移开。

　　“我那儿……”芝夏小声说。

　　“好。”黎雅忽然开口，“我想去。顺便多尝尝芝夏的手艺，之前吃过她做的面，很好吃。”

　　芝夏看向她。

　　黎雅顿了顿，又说：“如果不麻烦的话。”

　　芝夏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欣喜。

　　“只吃过面啊，小夏做的饭可香了，让她多露两手，尤其是那个鲫鱼汤，啧啧。给你补补。”苏玥在旁边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再去下单些营养品。”

　　黎雅听了苏玥的话，眯起眼看向芝夏：“哦？是吗。那我可要多吃吃看，不会劳烦到芝大厨吧。”

　　芝夏一紧张，抬手摸了摸头：“不会不会，哈哈、哈。”

　　瑟琳娜看了看黎雅和芝夏，对两个人似乎了然于心，她收回目光，嘴角勾了勾，转头对苏玥说：“好了，走吧，别打扰人家休息。”然后和黎雅她们点头道别。

　　苏玥还想说什么，被瑟琳娜拉着往外走。

　　“哎哎哎，我还没说完——”

　　“改天再说。”瑟琳娜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让人家好好养伤。”

　　芝夏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下午，芝夏帮黎雅办了出院手续，叫了载客悬浮车和黎雅一起回家。

　　回到公寓，屋里还是黎雅上次来的样子。电脑桌上堆着设计稿，窗台上的绿植叶片微微摇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墙上的画上抹上一层暖色。

　　“你先坐。”芝夏扶着黎雅在沙发上坐下，“我去收拾一下。”

　　她说着，快步走进卧室，把床上的东西整理好，又拿出干净的床单换上，转身去拿其他的生活日用。

　　弄好之后，她走进来，看到黎雅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稿纸。

　　那是……

　　！她画的黎雅。

　　芝夏的耳朵尖“腾”地红了。前两天晚上想黎雅时画的，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黎雅拿着那张画静静看着，手指轻轻抚过画纸的边缘。

　　转过头，看到芝夏在看自己，黎雅轻轻笑了：“原来我是这个样子吗？”

　　芝夏有些支支吾吾：“就……随手、随手画画。”

　　黎雅眼里笑意更浓：“有些地方画的不太对诶。”

　　“啊？”

　　芝夏别的可能不太行，说到画画还是有那么一点信心的，她快步走到黎雅身边：“哪里不对？”

　　黎雅偏过头，将那幅画抬起给芝夏看：“你看，这里……”

　　芝夏没明白，凑过去看：“哪里，是哪里结构不对吗？”

　　她没听到黎雅的答案，抬头看向黎雅，发现黎雅好看的脸近在咫尺，近到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她的脸。

　　上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映照得白净透亮，细腻得像从画作中走出来，黎雅嘴唇微微弯着，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唇色是淡淡的粉，像清晨刚开的桃花。

　　黎雅没说话，只是温柔地注视她。那眼神像羽毛一样扫过芝夏的心尖，让芝夏心里一荡，她更加慌乱，稍微退开一点距离。

　　“就是那里……没关系，以后还有时间，可以慢慢了解。”

　　黎雅看着她，眼底有光在流动，芝夏的耳朵更红了。

　　黎雅折好画，放在床头柜上。

　　“你、你先休息吧。”她说，“我去做饭。”

　　黎雅转头看她：“我帮你。”

　　“不用。”芝夏把她往沙发那边推，因为害羞没有看她，“你胳膊上还有伤，好好待着。”

　　黎雅被她按在沙发上，无奈地笑了笑。

　　芝夏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上次苏玥拎来的整鸡，开始忙活。

　　鸡汤要慢炖，她先把鸡肉切开切小块处理好，泡上料酒入味，然后倒入开水，放姜片葱段，大火烧开转小火。

　　正忙着，门忽然被敲响了。

　　芝夏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骑手，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堆得都快看不见人了。

　　“芝夏女士？”骑手问。

　　“是我。”

　　“给您放进屋吧。”骑手把东西一件件递进来。

　　芝夏点点头，看着那一堆东西被搬进屋里。

　　两只处理好的整鸡，一盒盒精品牛肉羊肉，一整箱有机鸡蛋，各种时令蔬菜水果，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营养品，燕窝、海参、蛋白粉。

　　在门口堆得高高的，这几天的食材都不用再采购了。

　　芝夏拿出手机，给苏玥发消息：【你让人送的？】

　　苏玥秒回：【瑟琳娜送的。】

　　芝夏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替我跟她说谢谢。】

　　苏玥回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表情。

　　芝夏放下手机，把东西一样样收进冰箱和柜子里。

　　黎雅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来忙去，空气里飘着厨房里传来的香气，芝夏系着围裙，在那边忙忙碌碌，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笑一笑。

　　黎雅靠在沙发上，看着那道身影。

　　想就这样每天都看到她。

　　黎雅想。

　　药效渐渐上来，她的眼皮有些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黎雅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芝夏炖上鸡汤，擦擦手走出厨房，就看见黎雅歪在沙发上，呼吸平稳，睡着了。

　　她走过去，轻轻给黎雅盖上一条薄毯。

　　黎雅的睡颜很安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收起了所有锋芒的猫。芝夏蹲在沙发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柔软。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黎雅脸侧的碎发，又起身去厨房忙碌。

　　鸡汤的香味渐渐飘满整个房间。

　　黎雅再醒来的时候，是被轻轻唤醒的。

　　“黎雅？”

　　芝夏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碗，热气袅袅升起。她的眼睛亮亮的，脸颊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饭好了。”她说，“起来喝点汤。”

　　黎雅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午后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芝夏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弯着，带着温柔的笑意。

　　黎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上面缠着绷带。

　　然后她看向芝夏，眼神无辜：“右手痛。”

　　芝夏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那、那我喂你。”她说。

　　黎雅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芝夏在她身边坐下，端着碗，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黎雅唇边。

　　黎雅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下那口汤。

　　汤的温度刚好，鲜美醇厚，带着鸡汤特有的香味。

　　“好喝吗？”芝夏问。

　　“嗯。”黎雅点头。

　　芝夏又舀了一勺。

　　两人离得很近。黎雅喝汤的时候，嘴唇轻轻抿着，喉咙微微滚动。芝夏能看清她吞咽时的细微动作，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间的热度。

　　她小心控制距离，汤勺偶尔碰到黎雅的唇瓣，隔着勺子芝夏都能感受到黎雅嘴唇的柔软的，什么东西从勺子上传过来，顺着她的手指，一路蔓延到她心里。

　　汤水在黎雅嘴唇上沾留上湿润油亮的水光。

　　芝夏的目光被那一点水光吸引住了。她想转身抽一张茶几上的纸巾，但人像被定住又舍不得移开这个画面。

　　黎雅的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一点，下唇饱满一些，此刻沾了汤汁，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的视线落在黎雅的唇上移不开，那唇瓣因为热汤变得愈发红润，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贝齿。

　　她看到黎雅的舌尖探出来，轻轻触到勺子。

　　芝夏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脸上的温度在飙升，不敢抬头看黎雅的眼睛，只低头盯着勺子，耳根都泛着红。

　　鸡汤喝了半碗，黎雅抬起头：“汤很暖，喝了感觉精神气都足了。”

　　芝夏见暖汤能让黎雅舒心，自己也放心下来。

　　黎雅看到芝夏微红的脸颊，不易察觉地笑了笑，她抬起左手，轻轻握住芝夏拿勺子的手。

　　芝夏手里一顿，感受到手上的温度，黎雅靠的很近，呼吸传到芝夏手背。

　　黎雅没有松开，反而轻轻往前带了带。

　　“你不喝一点吗？”黎雅温声道，“辛苦做了这么久。”

　　芝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黎雅的眼睛很亮，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午后阳光，也映着芝夏的面庞。她的嘴唇微微弯着，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唇上还残留着刚才喝汤时沾上的油润水光。

　　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但话还没出口，黎雅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接过她手里的碗。

　　芝夏愣愣地看着黎雅重新舀了一勺汤，然后轻轻吹了吹，把勺子递到芝夏唇边。

　　汤色奶白，飘着几点油花和翠绿的葱花，带着鸡汤特有的鲜香。勺子是黎雅刚才用过的那个，勺沿还沾着一点水光。

　　那勺子上，有黎雅刚刚喝汤时留下的......

　　她的耳朵尖烧得厉害，连带着脸颊，都烫得像要冒烟。

　　“怎么了？”黎雅看着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嫌我喝过？”

　　“不是......”芝夏连忙否认，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低下头，就着黎雅的手，轻轻抿了一口。

　　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但芝夏完全尝不出是什么味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举着勺子的手上。

　　她抬起眼，偷偷看向黎雅，看到黎雅正看着她，她慌又低下头。

　　“好喝吗？”黎雅问。

　　芝夏点点头，不敢说话。

　　黎雅又舀了一勺，再次递到她唇边。

　　芝夏又喝了一口。

　　每喂一口，黎雅都轻轻吹凉，然后送到芝夏嘴边，几勺过后，汤面降下去，芝夏的心跳可一点没慢，她心里随着黎雅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芝夏沉醉在不知道是汤的香味还是黎雅的动作中，又喝了一口，不知觉的，唇角沾了一点汤汁。

　　她自己没察觉，还在专注地低头喝汤。

　　黎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芝夏唇角那一点湿润上，眼里轻轻动了动。

　　然后她抬起手。

　　芝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唇角，温热的触感。

　　是黎雅的指腹。

　　那拇指轻轻抹去她唇角的汤汁，动作很慢，慢到芝夏能清晰地感受到指腹擦过唇瓣时细微的触感。

　　芝夏整个人僵住了。

　　黎雅的手指在她唇角停留了一秒，然后才慢慢收回。

　　她把拇指收回自己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汤底很甜。”她说，声音低低的，“我吃饱了，谢谢。”

　　芝夏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她看着黎雅，看着她抿唇的动作，呆呆地望进她眼里那抹温柔的笑意，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黎雅碰过的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有电流在皮肤下面流窜。

　　黎雅看着她这副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再逗她，只是把碗轻轻放到芝夏手里。

　　“剩下的自己喝。”她说，语气里带着宠溺，“我去擦一下。”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芝夏透过厨房门，能看到黎雅的侧影，她站在水槽前，动作不紧不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芝夏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剩下的汤。

　　汤已经有点凉了，但她喝着，却觉得从胃里暖到心里。

　　黎雅从厨房出来，芝夏放下碗。

　　黎雅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近到芝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黎雅。”芝夏叫她。

　　“嗯？”

　　“以后......”芝夏顿了顿，声音很轻，“以后常给你做饭好不好？”

　　“你、你喜欢吃的话。”芝夏又小声补了一句。

　　“好。”黎雅笑了，轻声说，“我只喜欢吃你做的。”

　　窗台上的绿植冒出翠绿的嫩芽，春色起于微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