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源森

12、朋友 黎雅侧躺在

　　黎雅侧躺在病床上，沉沉睡着，背上和右臂已经绑好绷带，白色的纱布从病号服领口隐约露出，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垂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微干的嘴唇轻轻抿着，手背上扎着点滴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滴落下。

　　芝夏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侧着身，轻轻握着黎雅的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偶尔发出的轻微嘀声，和黎雅平稳的呼吸声。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床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芝夏看着黎雅的侧脸出神。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她遇到危险，黎雅都会出现。

　　芝夏低下头，额头抵在黎雅的手背上，另一只垫在下面，埋头趴下来。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又觉得自己很没用。

　　如果不是她接了那个项目，又一个人跑去厂房，黎雅就不会受伤。

　　抬起头，芝夏用手轻轻碰了碰黎雅的额角。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被昨天爆炸飞溅的碎片划到的，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描过那道痕迹。

　　“对不起。”她很小声地说，“让你受伤。”

　　“你每次都出现在我身边，”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可我呢。”

　　她总让黎雅担心。

　　病房里输液泵的嘀声像流泪一样滴在她心里。

　　中央空调的风吹进来，病房床脚的一束花轻轻晃动。

　　几枝白色百合，几枝红色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绿叶伸展开，托着未开的花朵。

　　芝夏看着晃动的花瓣，忽然想起什么。

　　她轻轻松开黎雅的手，拿出手机，划到搜索页面，回忆了一下，开始输入关键词。

　　“地外生命/淡紫色/饺子状/荧光”

　　“非地球/海洋生物/镂空球体/幽蓝光”

　　“星系物种/分支状/像花”

　　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她一条条点进去看，又退出来。

　　直到点进第四条她停住。

　　是一篇学术论文的摘要，配图是一张淡紫色的生物照片，和她看到的第一种生物几乎一模一样，旁边标注着学名：硅藻纲·巨型紫晶碟藻。

　　“分布星球：罗斯128b、比邻星b、开普勒-186f、开普勒-442b 深海热泉区……”芝夏小声默念着。

　　她往下滑动，快速浏览。

　　硅藻，一种基于硅元素构成的生命形式，广泛分布于多个星球。与碳基生命不同，硅藻的生命基础是硅氧链，能够在极端环境中生存。

　　但是这些地外活体生物为什么会途径那个工厂？之后又被送去哪里？

　　芝夏心里泛起疑惑，想起厂房里的萃取提纯设备，那些复杂的管道和玻璃罐体。

　　“非要往不该去的地方凑”、“让她长长记性”、“老大的意思”。

　　芝夏又回想起那个男人说的那些话，陷入思考。突然她想起什么。

　　她继续搜索，输入那个她之前瞟到的货车上的标志。

　　“U/企业标志/品牌标志”

　　搜索结果出来，她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寰宇集团”

　　页面顶部是一张图片，一座巨大的总部大楼，楼顶悬浮着醒目的“U”型标志，和那辆重型悬浮货车侧面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芝夏突然想起前几天看的新闻。

　　“目前根据硅次品行动轨迹分析，线索指向生产层大型企业‘寰宇集团’。该集团旗下拥有多家子公司，业务涵盖工业零部件、医药研发、消费食品、地产开发、外贸等多个领域。”

　　她快速搜索寰宇集团旗下子公司名单。

　　一页一页往下翻。

　　然后她的目光定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燕城新材制造厂”

　　她点进去，看到企业信息。

　　法人代表、注册地址、经营范围……

　　注册地址那一栏，写着她今天去的那家工厂的地址。

　　就是她参与项目的那个工厂。

　　芝夏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黎雅。

　　黎雅还在睡着，眉头微蹙。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她的身体。

　　芝夏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天的画面。

　　悬浮车被人动手脚故障，硅次品有组织地进行袭击，黎雅早出晚归调查案件，新闻报道袭击事件调查取得重大进展，还有昨天……

　　芝夏闭上眼皱起眉头不愿仔细回想昨天的细节。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些天她和黎雅身处险境，幕后指使就是冲她们来的。

　　芝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她明白过来，黎雅正涉入一桩有巨大危险的生态犯罪案件中，调查的每一步可能都面临着未可知的风险。

　　而她，也已经卷进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那些人想让她们知难而退。

　　芝夏梳理清楚思绪，抬手握上黎雅的手。

　　她想起前几天黎雅对她的躲避，终于明白是为什么。

　　黎雅是不想让她涉入危险。

　　芝夏的眼眶发酸。

　　她用拇指摩挲黎雅的手背。

　　害怕吗？

　　当然害怕。

　　硅次品，爆炸，刀，火，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偶尔一幕幕闪过。

　　但她并不打算退缩。对于背后不知名的势力，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黎雅在查这个案子，在以身涉险。

　　芝夏看着黎雅的侧脸。

　　我会陪着你。

　　她在心里想。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黎雅的手很凉，输液让她的体温比平时低，芝夏把那只手轻轻捧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

　　“你要好起来。”她很小声地说，“你不能再受伤了。”

　　黎雅微蹙的眉头缓缓展开，呼吸越来越稳。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输液泵的嘀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芝夏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人走进来。

　　是蔚初云和周青辰。

　　蔚初云的目光落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没说什么。

　　“她怎么样？”蔚初云走过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黎雅，轻声问。

　　“还在睡。”芝夏也压低声音回答，“医生说背上的旧伤……旧伤伤情加重，需要静养。右臂的伤口缝合包扎好了，失血有点多……”芝夏几乎要说不下去。

　　蔚初云点点头，看着黎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芝夏：“方便聊聊？”

　　“好。”芝夏轻轻松开黎雅的手，黎雅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醒。

　　芝夏跟着蔚初云走出病房，周青辰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交谈声。

　　周青辰先开口。

　　“周青辰，桦国环境公检法调查员。”她看向芝夏，语气平和，“和黎雅学姐是同事，但我是从沽城特派到燕城执行任务，不属于异星驻外人员。之前去罗斯128b昼寰环境科学院交换交流过，认识了黎雅学姐，那时司长是我们的带教。”

　　蔚初云点点头。

　　芝夏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所以你……”

　　“嗯。”周青辰点头，“我们在一组行动队，近期在调查那家工厂。”

　　芝夏想起那天在大厅第一次见到周青辰，温婉的气质，完全看不出来是调查员。

　　“黎雅猜到你会来这家工厂。”周青辰继续说，“我们调查了好几天，硅次品的轨迹线索都集中在这儿。你回家后，她放心不下你，就让我给你安排个单独的办公室，至少保证你在厂区里是安全的。”

　　“我在工厂里纵深调查，她在周围横向追查类似的袭击案件。”

　　芝夏心里一顿，黎雅一直都知道她在意那个项目，也一直记挂着她。

　　“昨天我去办公室找你，发现你不在，”周青辰看着她，“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怎么都没找到人，就联系了黎雅。”

　　“黎雅问我腕带，我在背包里找到你的腕带，黎雅一听就着急了，很快从附近现场赶过来。”

　　芝夏想起背包里的腕带，她离开黎雅公寓的那天，差点没有带上它。

　　“她赶过来之后，和我一样先在同一层找，”周青辰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她在卫生间的后窗看到那个男人拖着你往厂房里走。”

　　芝夏的心揪紧了。

　　“那个人前几天已经因为我们发出的诉讼让他革职待查办了，涉及违规生产。”周青辰摇摇头，“没想到昨天又被他溜回来。”

　　“黎雅看到后拼命跑过去，我跟着她”周青辰说，“但厂房大门已经关上了。”

　　周青辰继续说：“她借力排水管道直攀屋顶，从屋顶的窗户找到你们的位置。”

　　周青辰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顿了顿，向病房内的黎雅看了一眼，语气有些感慨：“我去找人开门，我从来没看过学姐那么着急，每个动作几乎都不做思考地冲过去……”

　　旁边蔚初云轻咳了一声。

　　周青辰赶紧闭嘴，表情有些讪讪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笑了。

　　她想起黎雅从窗户跳下来的那一幕。

　　逆着光，像天使超人。

　　“对不起。”芝夏低下头，“是我不好，我不该一个人乱跑——”

　　“别这么说。”周青辰打断她，“如果不是你和学姐那天去工厂，案件不会侦破得这么快。”

　　周青辰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合适，看了一眼旁边的蔚初云。

　　蔚初云这时候开口了：“我那天言重了，和黎雅说过两天再介入调查，没想到她转天就加班熬夜办案，也不顾伤势……”

　　“嫌疑人已经被控制，正在接受审问。但因为厂房爆炸，很多证据损毁了。”

　　芝夏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看到的也说了出来。

　　那辆重型悬浮货车的U型标志，水族缸里的巨型硅藻，贴有“毒”字标识的小箱子，浓磷酸，还回忆了那个男人说的几句话。

　　蔚初云听完，和周青辰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是巨型硅藻？”周青辰问。

　　“我搜索过了。”芝夏拿出手机，给她们看搜索记录，“和图片一模一样。”

　　蔚初云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还给芝夏。

　　“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谢谢你芝夏。”她说，语气柔和，“我们之前只查到那家工厂和寰宇集团有关联，但无法判断他们的动向，由于厂房炸毁，现在也没有确凿的实物证据能定罪。”

　　“那接下来……”芝夏忍不住问道。

　　“我们已经对那家子公司提出检察和诉讼。”蔚初云说，“另外，黎雅之前发现，那家子公司在过渡带的后山违规建有仓库，秘密调查发现里面关着近百个程序被篡改的硅次品，被人操控用于夜间袭击特定目标。”

　　她顿了顿。

　　“现在那个仓库已经被查封，里面的硅次品会被集中销毁。”

　　“原来源头在这里。”芝夏明白过来。

　　“这只是一部分。”

　　蔚初云沉默了几秒。

　　“证据还不够。”周青辰捋了捋长发，说，“那个嫌疑人只是子公司的人，证据损毁，现在能被律法定罪的，只有那家子公司的违规生产和非法持有违禁物品。你说的浓磷酸，我们也需要进一步调查。”

　　蔚初云点点头，看向芝夏。

　　“但你们提供的线索，加上黎雅之前查到的，已经把这条路铺出来了。相信会有进一步的发现。”

　　“有什么我能做的？”芝夏轻声问。

　　蔚初云轻轻呼出一口气，轻轻拍了下芝夏的肩，看向病房里的黎雅：“照顾好黎雅。”她说，“我看她从一个小孩成长到现在。我不可能不担心她。”

　　“今天看到你们，我知道了黎雅这几天为什么这么莽撞，”蔚初云的语气软下来，“一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却开始不考虑后果地行动了。”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芝夏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司长，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

　　“你很勇敢，别这么说。”蔚初云肯定道，“有你在，她好像能安心一点。”

　　“你要相信自己。”周青辰也在一旁给她打气。

　　芝夏点点头，泪水噙在眼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她。”

　　蔚初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芝夏。

　　是那个腕带。

　　“警卫去办公室帮你拿的。”她说，“背包也在，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芝夏接过腕带，握在手心里。

　　“我给这个腕带输入了我和周青辰的联系方式，”蔚初云说，“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

　　她顿了顿，又说：“我给黎雅申请了半个月休假，这段时间，她就交给你了。”

　　芝夏点点头。

　　“我会照顾好她的。”

　　蔚初云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准备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芝夏。”

　　“嗯？”

　　“黎雅那孩子，从小就很要强，什么都自己扛，也不会说，”她说，“但有些事，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看着芝夏。

　　芝夏抬手擦擦眼角的眼泪，虽然她没有完全明白蔚初云的意思，但她记下她说的话。

　　蔚初云没再多说，和周青辰转身离开。

　　芝夏站在走廊里把腕带戴上，她注意到腕带已经充满电。

　　她走回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握起黎雅的手，贴在脸颊边。

　　“有你在，她好像能安心一点。”

　　我能成为让你安心的人吗。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

　　不知过了多久，芝夏握着黎雅的手，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抬头看去，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淡粉色的天空下，荡着绵延的波浪。

　　恒星的光泼洒在海面上，浪涛都被染透。

　　近处的浪尖托着细碎的光，像刚拆封的蜜桃味儿汽水，随着潮声慢悠悠地晃过来。哗啦，哗啦。

　　远处的海与天融成一片朦胧的粉雾，海鸟掠过，翅尖也沾了淡粉色的光晕。

　　小芝夏赤脚踩在被粉浪吻过的沙滩上，细沙暖得发烫，海水轻抚过她的鼻尖。

　　“你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芝夏转过头。

　　一个比她高约一头的小朋友站在她身边，长发散着，眼睛很亮，笑起来甜甜的。

　　“我叫黎雅。”那个小朋友说，“你叫什么呀？”

　　小芝夏张了张嘴：“我……我……啊……妈……妈妈……”

　　她想转身叫妈妈过来认识新朋友。

　　小朋友笑吟吟地看她。

　　“你还没记住自己的名字吗？”她说。

　　“没关系，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她伸出手，握住小芝夏的手。

　　那只手很小，但很温暖。

　　芝夏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对方，眼中映入那个小朋友的笑脸。

　　她们一起看向那片淡粉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