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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想必玉萼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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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叔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在乎自己的形象的,花章台一面对他讨好地笑,一面准备带着江观澜到书房中去。
杨青那封信其实早就被他放在书房的书册夹层之内,不知道为什么,花章台早早就察觉到江观澜会来取。
爱恨实在是世上最难以言说的事。
九叔见花章台抬脚就要跑,急忙伸手拽过他,江观澜的目光落向这边,听见老人家细细嘱咐这位初在朝中展露头脚的青年人。
“我带夫子过去,玉兰,你去带公子把这身湿衣裳换了去,免得惹上风寒。”
玉兰哎过一声,就站得花章台身侧拿圆润的小鹿眼期盼地望着花章台。
花章台一人难拗两个,只好把江观澜托付给一侧的九叔,临走之前还不忘给九叔介绍江观澜惨遭虐待的膝盖。
“他方才在殿上跪过许久,劳您老人家为他找个大夫过来瞧瞧吧。”
“好好。”九叔笑着应声,挥手赶他走,“快去将身上的湿衣裳换了去。”
玉兰也去拽花章台的衣袖,小声催促着,“公子,快些走吧!”
花章台这才对着江观澜点点头,转身跟着玉兰往内室走去了。
鬼将军凶名在外,这座宅邸其实很少有人来,寻常时候往来的都是一板一眼的军报,或者安福带过来的圣旨,自上一次任平生走后,江观澜其实算是这段时间里踏足大将军府的第二位客人。
同玉萼红本人冷硬的风格不同,这座宅邸倒是修得四面春风,跟寻常武人难以言喻的简朴风格天差地别。
九叔见他跟在自己身后,却时不时抬头远观,就知道他惊叹于这处宅院的修饰风格,大将军府占地不广,却修得处处精细,九叔伸手薅了薅自己三寸长的白须,随着江观澜的目光看过去。
“夫子奇怪这处宅邸跟我们将军平日里的风格不太一样吧。”
江观澜转过头,见这位发须黑白两掺的老人家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似的精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九叔在一旁徐徐为他解释,“我当初不放心他,跟过来才发现他在燕都找了处这样精美的宅子,处处诗情画意,几乎一步一景。”
他用苍老的眼睛静静看向江观澜,里边藏着洞观世界的深智,“直到我见到那个孩子。”
江观澜脚下一顿,其实不用九叔明言,他今生所学过,读过的书册里,都见过这个烦困住世人的情字。
他被困其中,想必玉萼红原先也被困其中,只是偏偏他等来了那把锁。
九叔见他面露回忆之色,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带着他往书房走去。
花章台跟着玉兰往内室走,他被这身湿露露的官袍压着,脚步都要比平时重上几分,玉兰在前边絮叨,“宫里的人怎么这样粗心,连一把伞都不肯给公子。”
他虽在抱怨,却一心二用得极有分寸,等迈过一步小石阶之后,还会转身看看身后的花章台还在不在。
花章台的乌发被雨水洇湿了几缕,花藤一样粘附在他的脸侧,衬得本就窄瘦的脸更加小巧。
公子淋了雨,怎么反倒显得更加好看了呢,玉兰痴痴看着。
在花章台有所察觉之前,玉兰就将视线收了回去,这下原本有分寸的一心二用算是彻底破了功,一个没注意,就被下一级台阶绊住了脚,多亏身后的花章台拽住了他的胳膊,不然右侧大腿明日就要紫青一片了。
花章台无奈地嘱咐他,“看路。”
玉兰嘿嘿笑着点了点头。
等他收拾好了去到书房,就见到江观澜挺身站在书架前,微微仰首看向上边的藏书,从窗棂之外投过来的光影映在他身上,使江观澜更像一位学识渊博的教书先生。
花章台将脚步声放得重了些,好提醒他自己已经过来了。
江观澜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之后果然回过神来,宁远帝的高压几乎笼罩到了所有人身上,身上所穿的官袍,头上所戴的官帽,比起权势的象征,其实更像是还没有落到自己颈侧的铡刀,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砍断颈项,身首异处。
花章台细细看过江观澜,最后落到他明显好了些的膝盖上。
“老人家已经帮忙处理过了。”江观澜如是道。
花章台点点头,他走到江观澜左手边,将夹在两册厚重古书中间的那封旧信取出来,递给了等在一边的江观澜。
这位从出现在花章台眼前就没有显现出什么明显波动的年长之人,在看到那封信时就想他的名字一样泛起波澜,原先压在心底的狼狈而又不堪的心绪在花章台面前掀开一角,江观澜不知作何表情,只是将花章台指尖夹着的那封信接了过来。
江观澜捧着那张旧信,面上肃穆的表亲却没什么变化,仿佛那只是空空的信封一张。
察觉到杨青的心思之后,江观澜就把他赶出了师门,毕竟是受过繁旧礼仪熏陶过的一对师徒,杨青竟然会产生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着实把江观澜吓得不轻,他当时手里就像现在那样拎着杨青胡写一通的宣纸,轻飘飘的,根本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花章台看着他,江观澜握着信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足见他心中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江观澜抖着手拆开那封信,旧黄色的信封中却是空空如也。
江观澜难得一愣,他不可置信般将信封倒拎过来抖了几抖,终于在最底下掉出来一颗深红的红豆。
花章台忽得上前一步,将江观澜无意识之下掐入自己掌心的指尖一一掰开,免得他情绪波动之下伤了自己。
“他让我代传一句话,说‘你的心总是那般硬’。”花章台看着江观澜掌心中出现的几个血色的月牙印。
“他没有说后悔拜我为师吗?”
江观澜声音之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冷意,以及一丝轻微的颤抖,他抬起手来抚了一把自己的脸,将好不容易浮现出深潭的那点心软给按了回去。
“没有。”
江观澜从指缝中溢出一声叹息,“是我没有教好他。”
花章台并没有应声,直到江观澜放下手,他才问出一句:“是梁千云为杨青写的拜帖吗?”
他忽然将话题跳得如此之久远,江观澜甚至恍惚了一瞬,他将那颗红豆在掌心攥紧,清楚花章台这个问题是他前来大将军府取信的代价。
梁千云。
真是个久远的名字。
远到江观澜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
他叹了口气,将重新冷下来的视线转向花章台,“当今皇帝是一个很无情的人。”
“有情很难当好一个皇帝。”花章台回了他的话,仰头在书架上翻寻。
江观澜并不在意他在做什么,记忆中的梁千云确是一个很好脾气的人,从他能把名声那么差的鬼将军玉萼红收归麾下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他是一个多情而柔软的人。
跟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花章台找到了先前藏在这里的话本,他拿着一本比寻常兵书要薄上一些的小册子,江观澜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窗外的太阳正在往西边落下去,今日落了雨,云彩比前几日要厚,火红的云霞烧过天边,映得整间书房都红彤彤的。
“杨青确实是梁千云推荐到我门下的。”良久,江观澜说道。
他的话音中带着一些惋惜与怀念,“我那时候真的不该心软。”
梁千云那时候刚从老家青阳赶回来,身边只跟着一个时时刻刻都冷着脸的玉萼红,两个人各自骑着两匹快马,风尘仆仆地进京述职。
宁远帝是一个很无情的人,他对朝臣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无论边将距离燕都有多远,只要诏书发了出去,这些边将就得快马进京。
也是不巧,那时候江观澜跟风尘仆仆的梁千云打了一个照面,就被这位将军往怀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塞了一封拜帖。
里边还夹着几篇诗作,瞧墨迹的样子,大概是这几天新作的。
青阳的习俗如此,文气重,出才子。
梁千云在他身边勒马,指了指他怀中的拜帖,又指了指自己,“路上捡的,这孩子诗文写得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江观澜一向看不起他们这些粗鲁的汉子,他家风极严,从小文学孔孟,行事作风都是标准的一板一眼。
梁千云生怕他不看,赶忙又喊了几句,“你不是最喜欢文章写得好的人吗?”
也许是受他感染的缘故,江观澜将那封拜帖打开看了看,一眼就看见几个狗爬式的打字,还有一个箭头,粗粗指向半篇文章。
江观澜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他将拜帖摆好,又仔细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
亏得军旅之人耳力强,梁千云生怕他要拿帖子扔自己,将冷着脸的玉萼红赶到自己前边,只希望别误伤到孩子。
玉萼红的马先停下了,他回过头,唤停梁千云,“将军。”
梁千云刚要冷脸吓唬他,好催促他快些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江观澜微微弯下腰身缓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人,在哪?”
梁千云愣了一下,紧着了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翻身下马,大手一挥开始为喘不上来气的江观澜拍背。
江观澜本就是为了追他跑得太急才会如此,被梁千云一拍更是被呛得咳起来,他没好气地挥开梁千云的手,将拜帖拍到他怀里。
“哦哦。”梁千云赶紧把要掉到地上的拜帖捞回来,“人啊!现在还在青阳呢!”
“叫,叫什么名字?”江观澜深深吸了口气,才把这句话艰难地说完了。
“我想想……”
在梁千云沉吟之际,守在一旁的玉萼红开口道:“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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