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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花章台任由 ...

  •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榻边的两位一坐一站,听完彼此间相互看了一眼。

      闫稚之性子温和,少年时候难得有的几分骄矜,也被这几年的遭遇搓磨完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人比划,大概意思就是王汲知道吗?

      他在这里是客,并不好替主人做决定。

      那小厮也不知是看懂了还是后来自己想到了,开口宽慰道:“都督说全凭公子做主。”

      闫稚之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露出一种懵然的神态,待回过神后他朝小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去抓花章台的袖子,仰头去看他。

      旧幽都封印外围时常会有一些小动物误闯进来,花章台觉得这时候的闫稚之像他之前引出去过的一头年幼的梅花鹿。

      闫稚之看起来很想让自己留下来,花章台心想。

      他望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天色,“那叨扰了,麻烦帮我收拾间客房出来。”

      小厮听完就出去了,闫稚之引花章台重新在榻上坐下,伸手捧出了刚才花章台为哄他放进他手心里的幽都火。

      花章台看出来了,“你喜欢这个?”
      闫稚之点点头,他觉得火能烧干净所有污秽。

      那簇幽都火一蹦一蹦地钻回花章台腕子上,他晃了晃手上的镯子,将叨叨个不停的幽都火晃晕,这才跟人许诺,“那以后带你去旧幽都。”

      闫稚之喜欢花章台在他身边说话,眼前的人面容艳得发冷,走进了却发现内里异常柔软。

      花章台见人不说话,以为他怕了那些从旧幽都里的穿出来的谣言,旧幽都,遭天下人忌惮、揣测、妄图据为己有的旧幽都,花章台唇渐渐绷成一条线,却又不知道怎么跟闫稚之解释。

      他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开口说,“你别怕。”

      闫稚之忽然直起半身摸了摸花章台的头顶,两个人说了这么久身边依旧没有纸笔,闫稚之捧起花章台的手,一笔一画认真写到,“那里是你的故乡吗?”

      花章台一愣,摇了摇头,按道理来讲,那里是关了他将近一百年的囚笼。

      ……

      王汲赶夜路来到将军府时,并没抱着什么能见到玉萼红本人的期望,上次来将军府传消息的小旗正跟在一旁帮他提着灯笼,春夜寒重,王汲身上披了一件纯黑的大氅,赶到将军府时见到门房正大开着门。

      王汲眉头一挑,他接过小旗手里的灯笼,独自一人走到朱红大门前,“劳烦进去通报一声,都督王汲前来拜访。”

      门房接过王汲手里拎着灯笼,将人引进了门,“都督请吧,将军早料到您要来。”

      门外的小旗早早受过王汲的吩咐,见自己上官进了门就独自离开了。

      王汲之前跟玉萼红并不相熟,不过是点头之交,经六道台一事才相互有了些牵扯,门房一路将王汲带到正院,而后九叔迎了上来。

      九叔见人先笑,“是王都督吧,将军在正堂候着呢。”

      灯笼被门房恭敬的递到九叔手里,一路上王汲都未出生,直到路过院中支起半截的桃花架才问了句,“玉大将军还有这般闲情雅致。”

      九叔呵呵一笑,他用空着的手顺了顺自己斑驳发白的长髯,解释道:“家里新来了位小公子,将军想讨人高兴,这才搭了这个秋千架子,这不,还没搭完呢,反倒叫都督您见了新鲜。”

      王汲心中想法得到了准确的答复,“瞧上去确实是这个年纪。”

      他心头忽而想到,闫稚之年岁跟花章台大不到哪里去,小时候喜欢江边观雪的人,长大后或许也会喜欢顶花问月。
      也给他搭个花架子吧。

      九叔见他心思不在对话上,也不在多说,一路拎着灯笼将人带到了正堂。

      玉萼红身上披着那件雀蓝色的外衫,手里拿着一块玉料正思索着,王汲前来的声音扰了他刚冒出头的思绪,那点模糊的念头如烟般散了。

      “今日小友借住贵府,若是那里冒犯了主人家,万望包涵。”玉萼红放下了手中的玉料和刻刀,磕在座边的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就是我有求于人。”九叔拎了新茶上来,给二人各倒了一盏,王汲端起热茶,掀盖间回了玉萼红的话。

      玉萼红抬头看了他一眼,今上沉迷修道是众人皆知的事,可他将主意打到旧幽都的大火上却把所有人都打了个始料不及,从一开始他带花章台回都时便已经初见端倪,玉萼红垂眸沉思,希望此次王汲开口能让宁远帝放下心。

      一时间气氛稍显沉寂,王汲来有求于人,玉萼红先前已经跟他客气过,这次便先开了口,“玉大将军是从梁千云手下一步步升上来的吧。”

      玉萼红倏的抬起眸,银灰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冰冷,王汲没有将他眼中飞速闪过的情绪错过,紧接着继续讲道,“梁将军的祖籍是青阳县的吧。”

      “有话直说。”玉萼红重新捡起玉料雕了两下。

      王汲也不再跟他客气,“闫稚之的身份牵扯到当年青阳郡的贪腐大案,梁千云的同乡也被卷进去不少,你不想知道梁千云最后为何走投无路在战场上自刎殉国吗?”

      “你管得有点太多了。”玉萼红放下刻刀,他握玉的食指被锋利的刻刀头划了一条口子,此时此刻正在冒血珠,玉萼红冷着脸从袖中掏出巾帕擦了,他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又冷又厉,“那是你捡的人牵扯出的案子,跟我有何关系?”

      王汲丝毫不怕他,“我的人你可以不管,可你捡回来的人就不得不管了。”
      玉萼红的瞳孔颤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青阳郡的大案我插不了手,我要你带花章台去青阳郡,重新查当年那场腥风血雨的大案。”王汲站起身,他身上的大氅离地仅有二寸,九叔离开之前并未将门掩上,凉风一起掀起透骨的寒气,“皇帝将花章台是做眼中钉,你站到这个位置上,上一个的梁千云,就是下一个的你。”

      “当初皇帝奈何得了梁千云,如今却奈何不了我。”玉萼红坐在主位上,瞳孔拉成细长一竖,王汲这时才发现他身上的异变,后退半步,惊道:“你是什么人?!”

      玉萼红坐得稳稳当当,“你猜花章台是什么人?”

      旧幽都的火自花章台现世那天凭空而灭,几百年间被火焚烧得干燥皲裂的黑血土尚还留在那广达千里的土地上,非说圣人惧,便是寻常百姓也要畏上几分。

      “非人之物。”王汲揉着眉心倒坐在原座上,“你目的是何?”

      玉萼红冷哼一声,他手上的刀口已经止了血,留下一条血色的细痕,“我只为了找人。”

      “我不信你没有其他办法,何必在朝中忍气吞声。”宁远帝昏聩无度,有一个青阳郡就有无数个青阳郡,他在位时死了多少人,天上神仙在算,地上百姓在痛哭,王汲声音愈发冷,有了皇帝打头,底下的人们更是放肆,六道台横劫士子已是胆大包天,背后牵扯到多少人,王汲算了一天都未算完。

      玉萼红沉默下去,他在战场上从下往上爬,不知杀了多少人见了多少血,好刀需要血来润,这将军当得亦是无奈之举。

      他身上蒙上一层摸不着看不见的煞气,王汲闭了眼,他这两天既要翻看旧日卷宗又要处理六道台一事,已是身心俱疲,“算我求你。”

      闫家中数代为民请命为天下先,不能就这么断在官场不见血的漩涡里,闫稚之年少时才名横贯江北,却白白被人搓磨成断舌小倌。

      玉萼红喉结滚了一下,他眼前仿佛又看见当年大婚之日血染红烛,花章台伸手抚上他的侧脸,擦掉了还没滚下来的一滴泪,“我说了不算。”

      王汲冷笑一声,“六道台一事一掀开,全天下会知道有人胆大包天到诱拐士子,民怒他不放在眼里,可书生他却不能不放在眼里。”

      书生意气,撑起的是一国之本。

      王汲沉沉闭了下眼,他呼出一口浊气,“闫稚之若是敲响震天鼓,此冤情一经现世,定会掀起书生们的齐天之怒,而能将他们的怒火压下去的,只有你鬼将军玉萼红。”

      “梁千云是一路提携你的恩师,而他的祖籍就在青阳,当年他亦有不少亲眷被无辜卷入其中,这是第一。”王汲睁开眼,眼中清明一片,“而你当年一战凶名朝野皆惊,是孤党,是直臣,他选不得其他人。”

      “借我的凶名威慑这些怒火冲天的书生。”玉萼红面上没什么表情,“也借此给花章台博一个好名声。”

      “不错。”王汲将目光转向他,“天下书生给的英名,皇帝也要惧上三分。日后你二人若是想查些什么,也就方便了。”

      玉萼红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汲一眼,“皇帝还瞒着其他什么事?”

      王汲摇了摇头,“这我不知。”他皱眉思索着,“他日日待在丹炉里,我看不见其他。”

      玉萼红雕好了一只张口咆哮的猛虎,将它抛给王汲,“我答应你。”

      所有相关的线索皆断在烧成灰的纸蛊里,花章台的幽都火需要一个眉目去查,宫中有何猫腻得等他们二人从青阳郡回来再见分晓。

      王汲紧紧握着那只猛虎,他起身朝玉萼红一拜,转身时大氅扫起陈年的旧冤情。

      下一个大朝日,闫稚之自城门前敲响震天鼓,他年少素有才名,昔日旧友也有中举进入朝中谋官者,有人将闫稚之认出,即震惊于他口中断舌,又震怒于他手中足足半指厚的血书供状,闫稚之伸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狠狠写下几个字。
      我有冤。

      三月冤情如飞雪,顷刻间传遍大江南北,闫稚之一人掀起滔天之怒,六道台在山上安立了多少年,如今倒得就有多快,联名供状自天南海北朝燕都席卷而来,闫稚之握着友人的手,指尖几乎要戳进皮肉里,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无声无息地哭诉着。
      我有冤!

      宁远帝今日并未躲进丹炉里,空旷的大殿内摆上了一尊长案,上面平铺着这几日自天南海北涌来的供状,他那日放出去的人转头就打了他的脸,宁远帝面色铁青,他双臂撑在案上一动不动,整个偏殿中风雨欲来。

      王汲跪在跟上次觐见时的位置上,他脊背挺直,双手举过头顶,捧着的正是宁远四十二年就已结案的青阳郡相关卷宗!

      宁远帝冰冷的目光看向王汲,“好大的本事。”

      王汲肃穆跪着,并不应声,宁远帝忽而疾走过来夺走了他手中的卷宗,粗粗翻看了几眼后便朝空中一抛,纸张如飞雪般散了一地。

      “你们先干什么?”宁远帝声音沙哑,沉声说话时入同两张粗糙的砂纸相互摩擦,“回朕的话!”

      王汲并未收回胳膊,他手中现在空无一物,直直举着便显出几分滑稽,可此时殿内无人在意这些细节,安福跪在角落中不敢出声,空旷的大殿内只余下宁远帝粗粗的喘气声。

      “好!好!”宁远帝忽然抬腿踹了跪在地上的王汲一脚,“真是一条好狗!”

      他转头逼视不敢抬头的安福,“你去把玉萼红喊过来。”

      安福急忙低头应是,他滚出殿门时,宁远帝还站在王汲身前。

      等玉萼红听从圣命赶过来时,殿内的王汲已不见了踪影,地上青阳郡的相关卷宗也被收拾干净。

      宁远帝朝他招了招手,让玉萼红去看案上那些书生们的供状。

      玉萼红一一看过,宁远帝从不让他过多的拘礼,此时他依靠在那写满冤情的长案上,伸指夹着一张来自青阳的供状。

      “青阳郡的人就在朝廷门口喊冤。”宁远帝将手中用血写的供状交到玉萼红手中,“去青阳郡查!”

      “查查是真冤还是假冤!”宁远帝无端暴怒起来,他受不了手底下的朝臣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逆反他。

      他双手紧紧抓上玉萼红的胳膊,脖颈青筋暴起,面上浮现出一股癫狂的神色,“你去!”

      “你去!”安福见状急忙将宁远帝从玉萼红身前拉开,期间小心朝上瞄了一眼,玉萼红眼神冷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在安福将皇帝拉开之后,玉萼红这才行礼告退,“臣领旨。”

      他抬腿迈出大殿,身后传来安福尖利的声线,宁远帝怒极攻心,直挺挺倒了下去。

      玉萼红在传太医的声线中走下了层层台阶,等走出了宫门才发现王汲在宫门口等着他。

      他身上的朝服破了几道,瞧上去像是带倒勾的利鞭带下来的,此时正往外渗着血,王汲看见玉萼红出来后遥遥跟他抱了抱拳,之后便独自离开了。

      玉萼红站在原地看了逐渐走远的王汲一会儿,直到看见有人上前来搀了他一下,这才转身走回停在一旁的车驾。

      何津在外人面前露过了脸,哪怕对方是王汲的人也得小心行事,于是便连夜赶回了北边境。

      游貉水被派去给二人收拾离都的行李,被玉萼红告诫不许将狮子猫装进去后就一直在乱捡猫毛以慰即将来临的思猫之情。

      这次来赶车的另一个人,玉萼红抬手免了他的礼,借着摆好的脚踏登上马车。

      玉萼红掀开车帘,露出里面直勾勾望着前方的花章台。

      “这次要去哪里?”花章台头上戴了新冠,身上衣服也换了一套,想来是被九叔带着好好打扮过。

      玉萼红将人拥进自己怀里,他抱得太紧,紧到花章台发出哼唧一声,玉萼红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埋头进怀里人的肩窝里。

      “你要跟我去青阳郡。”

      花章台任由他抱着,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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