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己》小煖

143、第 143 章 九方渊

　　九方渊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翠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还是那身青布衣裳，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又像是终于要面对什么。
　　翠儿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
　　他看着翠儿，等着。
　　翠儿说：“一、杀了我，为你父亲报仇。”
　　九方渊愣住了。
　　杀她？
　　他姐姐？
　　他看着翠儿，问：“我父亲是你杀的吗？”
　　翠儿说：“不是。”
　　九方渊问：“那是谁杀的？”
　　翠儿说：“那六个人。”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想起那六个人的名字。
　　皇帝。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
　　都死了。
　　他看着翠儿，问：“你当时在哪儿？”
　　翠儿说：“我在看着。”
　　九方渊问：“看着？”
　　翠儿说：“看着他们杀你父亲。”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翠儿，问：“你就看着？”
　　翠儿说：“我是执棋人。”
　　九方渊说：“我知道。”
　　翠儿说：“执棋人的职责，就是看着。”
　　她看着九方渊，说：“看着他们下棋，看着他们斗，看着他们杀人，看着他们死。我只是看着。”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不救他？”
　　翠儿说：“因为救不了。”
　　她看着九方渊，说：“救了，就没有你了。”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你父亲死的那天，我也在。我看见那杯酒，看见皇后递给他，看见他喝下去。我知道那杯酒里有毒。我知道他喝了就会死。”
　　她看着九方渊，说：“可我救不了。”
　　九方渊问：“为什么？”
　　翠儿说：“因为我是执棋人。执棋人不能下场。下场了，就不是执棋人了。”
　　九方渊问：“那又怎样？”
　　翠儿说：“不下场，我能看着。看着他们杀你父亲，看着你母亲逃，看着你长大。我能在暗处安排一切，让你活下来，让你走到今天。”
　　她看着九方渊，说：“如果下场了，我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翠儿，问：“那你救不了我父亲，能救我？”
　　翠儿说：“能。”
　　九方渊问：“怎么救？”
　　翠儿说：“让你活下来。”
　　她看着九方渊，说：“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才五岁。皇后不知道你存在。你母亲把你送走，交给伯父。我让伯父带你远走他乡，让你活下来。”
　　九方渊问：“那后来呢？”
　　翠儿说：“后来，我让你来东宫。让你抄那些信。让你查那些人。让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看着九方渊，说：“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忽然有了变化。不是变老，不是变丑，而是变得疲惫了。像是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下。
　　他问：“那你呢？”
　　翠儿说：“我？”
　　九方渊说：“你活下来了吗？”
　　翠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傻问题。
　　翠儿说：“我早就死了。”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从你父亲死的那天起，我就死了。”
　　她看着九方渊，说：“我只是在等。等你长大，等你查到这里，等你站在我面前。”
　　九方渊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翠儿，问：“那我选什么，你能活过来？”
　　翠儿说：“不能。”
　　她看着九方渊，说：“我活不过来了。”
　　九方渊说：“那我选什么？”
　　翠儿说：“你自己选。”
　　九方渊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问：“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翠儿说：“跟我走，成为下一任执棋人。”
　　九方渊问：“执棋人要做什么？”
　　翠儿说：“看着。”
　　九方渊问：“看着什么？”
　　翠儿说：“看着这些人斗，看着这些人死。”
　　她看着九方渊，说：“看着皇帝怎么死，看着太子怎么死，看着二皇子怎么死，看着首辅怎么死，看着边将怎么死，看着太监怎么死。看着他们下棋，看着他们杀人，看着他们被杀死。”
　　九方渊问：“然后呢？”
　　翠儿说：“然后，把真相记下来，传给下一任。”
　　九方渊问：“要看多久？”
　　翠儿说：“一辈子。”
　　九方渊问：“你看了多久？”
　　翠儿说：“二十年。”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尊石像。
　　他问：“那你不累吗？”
　　翠儿说：“累。”
　　九方渊问：“累还不放手？”
　　翠儿说：“因为不能放。”
　　她看着九方渊，说：“放了，就没人看着了。没人看着，这些人就会一直斗下去，一直死下去。没有尽头。”
　　九方渊问：“那现在呢？”
　　翠儿说：“现在你来了。你可以接替我。我就可以休息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很久。
　　然后他问：“第三个选择是什么？”
　　翠儿说：“回去当你的侍卫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九方渊问：“能装得下去吗？”
　　翠儿说：“能。只要你忘了今天的事。”
　　九方渊问：“怎么忘？”
　　翠儿说：“我帮你忘。”
　　九方渊愣住了。
　　他正要问怎么帮，母亲忽然开口了。
　　母亲一直坐在桌边，没有说话。从翠儿进来，从他们对话，她一直坐着，看着，听着。像一尊石像，像二十年的沉默。
　　可她现在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别选第三个。”
　　九方渊转过身，看着母亲。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二十年，像是无数个日夜，像是终于可以开口说话。
　　母亲说：“我选了第三个。”
　　九方渊愣住了。
　　他看着母亲，问：“你？”
　　母亲说：“二十年前，我逃出来，杀了那个太监，顶替他活了下来。我可以走，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看着九方渊，说：“但我选了留下。”
　　九方渊问：“为什么？”
　　母亲说：“因为我想给你父亲报仇。”
　　她看着九方渊，说：“我留在这宫里，假扮太监二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那些人死。等那盘棋结束。”
　　九方渊问：“那你报了吗？”
　　母亲说：“报了。”
　　九方渊问：“那五个人？”
　　母亲说：“都死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母亲。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忽然有了变化。不是变老，不是变丑，而是变得空了。像是二十年把什么都掏空了。
　　母亲说：“我杀了那五个人，报了仇。可二十年，我也没了。”
　　九方渊问：“什么意思？”
　　母亲说：“我假扮了二十年，忘了自己是谁。”
　　她看着九方渊，说：“我是林婉儿？还是太监？还是那个杀了人的人？我不知道。”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母亲，问：“那你后悔吗？”
　　母亲说：“不后悔。”
　　她看着九方渊，说：“报完仇，就不后悔。”
　　九方渊问：“那你为什么让我别选第三个？”
　　母亲说：“因为我不想你也变成我这样。”
　　她看着九方渊，说：“你选了第三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去当你的侍卫长。你能装多久？一年？五年？十年？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想起来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九方渊问：“那又怎样？”
　　母亲说：“到那一天，你会发现，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她看着九方渊，说：“你假装了那么久，忘了自己是谁。你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母亲。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泪。
　　他问：“那你现在，想起来了没有？”
　　母亲说：“想起来了。”
　　九方渊问：“想起来你是谁？”
　　母亲说：“我是你娘。”
　　九方渊的眼泪流下来。
　　他走过去，跪在母亲面前，抱住她。
　　母亲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她说：“别选第三个。”
　　九方渊说：“好。”
　　母亲说：“选你心里想选的。”
　　九方渊说：“好。”
　　他跪在那里，抱着母亲，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翠儿。
　　翠儿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他问：“三个选择，我可以选几个？”
　　翠儿说：“只能选一个。”
　　九方渊说：“那我选第二个。”
　　翠儿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她说：“你想好了？”
　　九方渊说：“想好了。”
　　翠儿问：“为什么？”
　　九方渊说：“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了。”
　　翠儿愣住了。
　　九方渊说：“你看了二十年，母亲看了二十年，都看够了。我来替你们看。”
　　他看着翠儿，说：“你们休息吧。”
　　翠儿的眼泪流下来。
　　她走过去，抱住他。
　　三个人，在那间小屋里，在月光下，在那个等了二十年的夜里，抱在一起。
　　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