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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缸中的第二十二天 精神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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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北的冬天总是黑得早。
待温煦和俞行从酒楼下来,天边一片墨色。路灯已亮起来了,片片雪花在灯下旋转着坠落。
“明天也下雪么?”
“明天也下雪。如果你想,我们明天可以继续打雪仗。”
温煦笑出声:“那你不能再偷袭。”
两人牵着手,在灯下踩着厚雪,沿着人行道往小区走。
温煦突然觉得心跳得快,一声不属于他们的,“咯吱”的踩雪声在身后模糊地响起。
“……!”温煦猛地回头。
身后是空荡的街道,雪无声飘落。
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俞行抚了抚她的肩膀。
温煦刚才凝起来的热汗又冷下去,摇头道:“没怎么,听错了。”
在那声雪声响起时,温煦莫名想到了徐慧勤。可徐慧勤应当在遂江坐在电烤炉边,她不可能在津北。
温煦握紧了俞行的手,比平常更有种不自觉的用力:“学长,雪下大了,我们走快些吧。”
雪依旧在落,今晚外出的人格外少,温煦走得很快,往单元门口赶。
一切无事。不会有问题,那道紧闭的单元门已近在咫尺——
“温煦。”
身后又响起声音。女人的声音,在雪天里飘得太远了,远得温煦听不出来声音里是否藏着谴责。
“温煦!”
温煦不能再装作自己听不见了,她回过头去。
徐慧勤就站在小区的路灯下。她裹着一件蓝色羽绒服,手里拉着行李箱。她像是等了很久,鞋面上落了雪,但她的目光穿过飞雪,直直地盯着温煦。
温煦的小腿开始发抖,她迅速地想放开俞行的手,但被俞行攥得更紧。
“妈……你,你怎么过来了?”
徐慧勤没有回答,她上前拽住温煦的手臂:“跟我走。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阿姨。”俞行的声音不轻不重,他伸手挡在温煦身前,没有碰到徐慧勤,“外面冷,有什么事上去说。”
“上去?”徐慧勤皮笑肉不笑,“上哪去?去你家?你把我女儿骗到你家去,还想让我也上去?”
温煦的脸一下子白了:“妈……”
徐慧勤转过来看她:“温煦,你来这里念书,就是来跟男人的?我看你书也别读了,跟我回遂江。”
“我不回去!”温煦提高声音,用力甩开徐慧勤的手:“我……”
“啪!”
温煦视线忽然模糊旋转,脸颊火辣辣地发麻。
——徐慧勤打了她一巴掌。
徐慧勤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死死地盯着温煦。她的脸色在夜色下显得更加诡谲,嘴唇是紫色的,有一些白色的死皮,嘴角还有个泡。
徐慧勤还在骂她。
“你为了一个男的,你不要你妈了?!
“我供你这么多年,你就不懂得爱惜自己,把自己送给别人玩?
“你真是下贱……”
在说什么呢。
温煦耳边“嗡嗡”的,听不清徐慧勤的声音。
俞行的手将她扶住,又把她往身后带。
嘈杂的人声。温煦很疲惫,很累,像是在树上睡了十九年似的,战战兢兢地怕翻个身就掉下去。但她现在不想睡着了,她想跳下去。
脸颊大概已经肿起来了,温煦没在意。她拉开俞行的手,面对着徐慧勤,笑道:“妈,我谈恋爱了。俞行是我男朋友,我们发生关系了。”
徐慧勤的开合的嘴停住,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变成了空旷。
她又抬起手,但是手抖得厉害。
雪下大了。
徐慧勤最后还是没扇下去。她恶狠狠地骂了几句“滚”,拖着箱子离开了。
温煦也并不想再看见她,转身颤抖着要回去。俞行拉着她进了单元门,坐进电梯。
雪地上两道反方向的脚步痕迹,很快又被雪覆盖了,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温煦躺在卧室床上,脸被俞行用冰袋裹着毛巾细心地敷过了。俞行坐在她身边,轻柔地从她的肩膀顺到手背。
“睡一会吧,什么都不用想。”他弯下腰,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温煦的眼睛哭得红肿,还是湿漉漉的。她微微摇头,她做不到。一闭上眼,那记耳光就又在眼前。
“小鱼。”俞行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你做得特别好,特别棒。”
他的手指慢慢点在她手背上:“是你妈妈对你不好,对不对?
“但是现在我在你身边。睡吧,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永远对你好。”
温煦垂下眼睫。
今晚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她一直往下坠,穿过床铺坠,穿过地板,穿过地球表面,一直坠到不知道哪里的外太空去。
她每次黏着汗惊醒,就会对上俞行在黑暗中清亮的眼睛。
他会凑过来又亲她,低声柔哄。
温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她是被警笛声吵醒的。
俞行不在身边。窗外的天色还黑着,不知几点。
客厅里传来人声,温煦心中警铃大作,连睡裙也没换,便起身出去卧室。
一个陌生的男声道:“有人报警称你涉嫌非法同居,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温煦赤脚踩在地板上,客厅的灯全亮着,刺得她眯了眯眼。
两名民警站在玄关,俞行神情平静地正出示身份证,门口还站着一个女人。
徐慧勤。
她看见温煦出来的那一刻,嘴唇动了一下,又瞪了一眼,冷漠地移开。
那眼神像小刀一样刺过来。
民警转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温煦一眼:“你是温煦?”
温煦点头。
“你母亲报警,说你被男方控制人身自由,强迫同居。有没有这回事?”
“我没有被强迫。”温煦模仿着徐慧勤的冷漠,“他是我男朋友,我们都是津北大学的学生,我是自愿的。”
徐慧勤冷哧一声:“警察同志,她一个小孩子,被人下药骗得脑子不清楚,她得和我回家。”
民警看看她,又看看温煦,问道:“你成年了没有?”
“十九了。”
“那我跟您说,阿姨。”民警语气客气许多,“孩子成年了,自愿恋爱,不构成非法同居。您要是担心她安全,可以多沟通……”
“她不是自愿恋爱!”徐慧勤猛地砸了一下门,“她是被人骗了,被人下药了,父母都不要了!”
她拉着民警:“你看,你看她的脸色,明显就不正常……”
民警一头雾水,俞行无奈:“警察同志,我们是正常恋爱……”
民警疑惑的眼神,俞行克制的语调,徐慧勤将门砸得“砰砰”的响声,在温煦脑子里旋转下沉。
“警察同志,她有精神病,有精神病!”
温煦突然开口,音调提高。
“她是个精神病人,有被迫害妄想症,她发病了!她说的都是幻觉,都是没有逻辑的!”
几人忽然安静,只剩温煦的抽泣。
“我和我男朋友回津北上学……她跟踪我来了,不让我读书,要我回家……”
“好,好。”民警斟酌用词,“你妈妈……在医院确诊过吗?”
温煦点头,把手机拿出来翻之前住院的报账单:“在遂江,住过院……”
“你闭嘴!”徐慧勤冲进来,一把将温煦的手机打落。
另一个民警赶紧把徐慧勤拦住,手机“啪嗒”落地,徐慧勤挣了几下,不动了。
她泪流满面:“好,好得很,温煦,你就这样对你妈。”
民警叹了口气:“阿姨,孩子成年了,自愿恋爱,您也听到了。要不我们先回去,你们母女好好沟通……”
“沟通什么?”徐慧勤的声音低下来,几乎听不见。
她看向温煦:“既然如此,你以后不是我女儿了。”
温煦的抽泣停了一瞬,她在俞行后抬头,只看见徐慧勤转身。
她拉着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摩擦声,摁了电梯键,被电梯门吞没。
走廊里空了。
民警又嘱咐几句“有事可以联系派出所”,也离开了。
俞行没关门,他弯腰小声问温煦:“要追吗?”
温煦的眼神从电梯门上飘开,摇头。
门关上了。只有极其细微的暖气片里流水的声音还在客厅涌动。
温煦转身,看见落地窗中青白的太阳慢慢升起来。
没有妈妈了。
她没有妈妈了,她想。
斩断和母亲的脐带后,她一直在下落。
那个青白的白天她一直在睡觉。浑浑噩噩的,睡不沉,但不想醒。
俞行依旧贴心地伺候她,饮食起居样样不落,一直坐在他旁边。
“没事的,小鱼。别人不要你,我会一直要你,一直照顾你,一直爱你。”
不知道第几天的第几个下午,温煦醒来的时候,窗帘没拉严,一线白光刺进来。
俞行很少见地不在。床头放着保温杯和用保鲜膜包着的剥好的橘子。
她好像很久没走路了,腿有些酸。
温煦起床,套上一件俞行的灰色带帽卫衣,打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往下。她想去小区里的小便利店买瓶牛奶,不是很想喝,更像是为了验证“她还正常”。
小区的风很大,她裹紧卫衣,从便利店里抱着牛奶往回走。
雪已经停了,路面扫出灰黑色的柏油。
温煦刚走到转角,就看了徐慧勤。
她站在某栋楼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温煦无声地尖叫。徐慧勤还没看见她,她得跑。
她抱紧了牛奶,手脚因为长久地休息而陌生,胡乱笨拙地往俞行家跑。
冷风灌进喉咙里,她尝到血味。
牛奶在跑的路上还是掉了,“啪嚓”摔在地上,白色的血液流了满地。
她跑回楼里,跑回电梯厅,用指纹快速解锁,缩到沙发上。
徐慧勤看见她了吗?……那个人,是徐慧勤吗,还是她看错了?
温煦不知道。
她一直在流泪,温热的水抚摸过她的脸颊,像小时候徐慧勤帮她擦眼泪。
“怎么了?”
俞行不知何时回来了,蹲在她面前,帮她脱鞋。
温煦努力聚焦视线,她慢慢说。
“我……不想再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