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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悬壶谷 此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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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白确实同意了。
云心若是此间第一,又有段往事,让他教导越明,他不会怀疑云心若的用心程度。
周越明四岁的时候,有弟弟了。周景行。
男孩子长大闹腾起来,总闹他姐姐。周砚白有时候为了躲清静,会让云心若带越明几天——虽然周砚白更喜欢安静的女儿,想留越明,但云心若理都不理睬景行,所以只能把越明交给他。
同样是谢温涟的孩子,云心若的态度有差别。周砚白原本以为他本来是想通过越明做什么,现在看来,他对越明倒是真心关爱。也对,毕竟云心若是云心若,他不是那种放不下还要撬墙角的人。
几载光阴流转。
云心若刚从外面走镖回来,越明就和他说:谢温涟要把她送去悬壶谷学医。
云心若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不去。”他说,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越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这件事,她是想的:一是学习,二是调理。所以不会因为敬爱的云师叔的拒绝而放弃。她没吭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几年。”云心若最后说。
“三年。”
“嗯,我送你去。”他说完,然后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有点赌气:“既然决定了,不许改主意。不许说不。”
西南之路,山高林密,湿气氤氲。起初几日还能见人烟,越往深处,越是蛮荒。道旁奇花异草渐多,藤蔓纠缠,虫鸣鸟叫也透着股陌生的聒噪。云心若几乎不让越明下车,饮食饮水皆由他经手。夜里若在野外露宿,他必在她周围细细洒上药粉,燃起特制的驱虫草,自己则抱着剑,靠在马车旁假寐,警觉如夜枭。
他自从把她当作亲子,就开始走镖置业,已历练多年,很多东西对他来说都不奇怪了。
路上,他话比平日更少,但途经某些特殊地貌或见到罕见药草时,会简短指给越明看:“赤练蛇出没之地,土色发暗。”或“那是七叶一枝花,解蛇毒,但汁液沾手会溃烂。”他说完,总是要再确认一遍她记住了没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继续赶路。
十数日后,马车驶入一片被浓郁白雾笼罩的山坳。雾气带着奇异的药香,吸入口鼻,肺腑为之一清。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石隙,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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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谷并非想象中阴森可怖的“虫瘴之地”,反而像一处精心打理过的世外桃源。山谷四面环山,形成天然屏障,谷中溪流潺潺,药田阡陌,奇花异草被规整地分畦种植,亭台楼阁依山势而建,古朴清雅。空气湿润温暖,与谷外深秋的萧瑟截然不同。
进了悬壶谷势力范围,自有人将他们引去谷主莫怀素跟前。
莫怀素是位年逾花甲的老妪,头发银白,面色却极红润,着一身简单的葛布衣衫,正在一株巨大的古树下翻晒药材。见他们到来,她放下药匾,目光先落在越明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根骨清灵,眼神澄净,是块学医的好料子。”
她的视线随即转向云心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这位便是‘观云剑’云少侠?一路护送辛苦。请放心,老身既已应下谢娘子,自会倾囊相授,保这孩子无恙。”
“观云剑”是云心若在走镖后,因为多见于人前得的名号。
云心若对莫怀素抱拳一礼,姿态是难得的郑重:“有劳谷主。越明体弱,性子……有时执拗,烦请谷主多费心。”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双手递给莫怀素:“这是她娘亲整理的一些医案心得,及针对她体质的调理方略,请谷主过目。”又取出另一个稍小的布包,“这是她的衣物、用物清单,及日常习惯、饮食禁忌、忌口之物、畏寒畏热等细项,烦请谷中照料时留意。”
他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晰明白,连越明夜里翻身几次、晨起需喝半盏温水暖胃这等琐事都列在其中。莫怀素接过,略略翻看,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温和笑意:“云少侠有心了。老身记下了。”
在悬壶谷安顿下来用了三日。越明的住处被安排在莫怀素所居“百草轩”旁的独立小院“竹沁居”,清幽安静。云心若将她的行李一一归置妥当,检查了门窗床铺,又亲自在院中、墙角洒上他带来的驱虫防蛇的药粉。
临行前夜,他在她院中坐了半宿。月光清冷,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他将那柄新打磨好的木剑递给她:“每日练一遍我教你的心法,不可懈怠。真剑术……等我来了,再教你新的。”
他又拿出一个更厚实的本子,封面是结实的牛皮纸,里面是空白的。“这个,记下每日所学,所见,所惑。我来时,讲给我听。”
最后,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谷中弟子,无论男女,若有人烦你,离远些。若有难处,去找谷主,或……托人带信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照顾好自己。”
云心若特别担心,没忍住,唇贴了贴越明的发顶:“我想陪你,但我知道……不可以。”
周砚白不可能会同意——孩子总要长大的,他不会允许云心若一直护着。
所以云心若只能再叮嘱她、再叮嘱一遍、再叮嘱一遍。
次日清晨,云心若向莫怀素郑重辞行,又深深看了越明一眼,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