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者的完美世界》一碗咸甜

7、第七章 日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靳沉柏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那杯水，那张便签，还有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温知序坐起来，看着那个药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
　　白色的，小小的，没什么味道。
　　他盯着那片药，想起昨天药店那个人说的话——“治精神疾病的”。
　　他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把瓶子放回床头柜上。
　　然后他下床，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晚那颗痣。
　　那颗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浴室。
　　---
　　上午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温知序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本书，翻开。
　　书里的主角还在旅行，还在往前走。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看不下去。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目光落在书房的门上。
　　他很少进书房。那些书太多太满，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他看着有点眼晕。
　　但今天，他忽然想进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有一扇小窗，阳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书桌前的地板上。
　　温知序在书架前慢慢走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都是一些他没听说过的名字，看不懂的标题。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停下来。
　　这一排的书脊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旧一些，颜色暗一些，像是经常被人翻动。
　　他随手抽出一本。
　　是一本日记本。
　　黑色的封皮，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他愣了一下，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日期——两年前的某一天。
　　下面是一行字：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天。沉柏带我去看了日落。他说会永远陪着我。”
　　温知序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继续往下翻。
　　“第十五天。沉柏给我做了早餐。他不太会做饭，但很好吃。”
　　“第三十天。我们一起去逛街。他给我买了一只兔子玩偶，眼睛是红色的，很可爱。”
　　“第四十五天。下雨了。我们在家待了一整天，他抱着我看了三部电影。”
　　“第六十天。沉柏说想和我结婚。我说好。”
　　“第七十五天。婚礼很简单，但很幸福。他看着我笑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温知序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他的笔迹。
　　每一页都在记录着一些他不记得的事——但都是美好的事。
　　他和沉柏的点点滴滴，从认识到相爱，从相爱到结婚。
　　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暖暖的。
　　原来他们有这么多的过去。
　　原来他们这么幸福。
　　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出事的前一天。
　　“明天我们要去爬山。沉柏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很期待。”
　　温知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爬山。
　　车祸。
　　他忽然想起沉柏说过的话——你父母不在了，车祸。
　　但他没说，他自己也在那场车祸里。
　　温知序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暖暖的，又空空的。
　　他想不起来这些事。
　　但他知道，它们应该都是真的。
　　---
　　下午，温知序坐在客厅里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有点渴，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倒完水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茶几，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水洒了。
　　洒在那本书上。
　　那本他每天都在看的、扉页上写着“给沉柏。等我回来一起看”的书。
　　温知序愣了一下，赶紧把书拿起来。
　　但已经湿了。
　　水渗透了封面，浸湿了扉页。
　　他拿着书，站在那里，有点懊恼。
　　然后他愣住了。
　　扉页上那行字——“给沉柏。等我回来一起看”——被水浸湿的地方，下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他凑近看。
　　水渗进纸里，那行字的下面，隐约透出另外一行字。
　　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有。
　　温知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页纸，看着水一点一点渗进去。
　　另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
　　“别信他。”
　　温知序的手开始发抖。
　　他捧着那本书，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冲进书房。
　　他找到那本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那行字还在：“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天。沉柏带我去看了日落。他说会永远陪着我。”
　　温知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把水倒在那一页上。
　　水渗进去了。
　　那行字的下面，另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
　　“今天他又换药了。我觉得自己开始记不清事了。”
　　温知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一页一页地倒水。
　　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页上面，都有两行字。
　　一行是他刚刚看到的——那些甜蜜的、美好的记忆。
　　另一行，藏在下面，被水浸湿后才浮现出来——
　　“第十五天。我发现药瓶里的药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我没敢问。”
　　“第三十天。我在走廊里看见一个人。和沉柏一模一样，眼角也有痣。沉柏说是我做梦。”
　　“第四十五天。我想跑。但我不知道跑去哪里。”
　　“第六十天。我找到了这个日记本。我用隐形墨水写下这些。如果他发现了，他会毁掉的。”
　　“第七十五天。他把日记换成了假的。他不知道我早就写好了真的。”
　　“第九十天。我又看见那个人了。他就站在楼梯口，看着我。我叫他，他消失了。”
　　“第一百天。我找到了书房里的密室。里面全是我的照片。从两年前到今天，一张不少。”
　　最后一页，日期是他“醒来”的前一天。
　　“他又换药了。这次剂量更大。他说吃了就不会再做噩梦。但我不想忘。我把这些藏在日记里。如果你看见这些——记住，别信他。还有，那些兔子……”
　　字迹到这里断了。
　　那些兔子。
　　什么兔子？
　　温知序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日记里写过——沉柏给他买了一只兔子玩偶，眼睛是红色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有一只兔子。
　　红色的眼睛。
　　正看着他。
　　---
　　温知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客厅里了。
　　那只兔子，也跟着他出来了。
　　不，是他拿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玩偶。
　　毛茸茸的，灰色的，两只眼睛是红色的——那种暗红色，像玻璃珠，又像……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只普通的兔子。
　　他把兔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盯着它看。
　　那双红色的眼睛，也盯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双眼睛……有点不对劲。
　　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头柜上，也有一只兔子。
　　一样的灰色，一样的红色眼睛。
　　他愣住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兔子，看了看。
　　一模一样。
　　他拿着两只兔子，走到客厅，把它们并排放在茶几上。
　　两只兔子，四只红色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它们。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走进客房——那扇一直锁着的门，他试过很多次都打不开。
　　但今天，他忽然想再试一次。
　　他走到那扇门前，握住把手。
　　门开了。
　　他愣住了。
　　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
　　客房的床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只兔子。
　　灰色的，红色的眼睛。
　　全部盯着门口。
　　看着他。
　　温知序站在门口，后背开始发凉。
　　他慢慢走进去，走到床边。
　　那些兔子的眼睛，都是红色的。
　　都是那种暗红色。
　　他看着那些眼睛，忽然觉得它们在动。
　　不是真的在动。
　　是那种……你盯着看的时候，觉得它们在看你。
　　不管你在哪个位置，它们都在看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角落里还有一只兔子。
　　比其他的都大。
　　他走过去，想蹲下来看。
　　但他忽然发现，那只兔子的眼睛——
　　是闭着的。
　　---
　　那天晚上，温知序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靳沉柏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兔子。
　　那些红色的眼睛。
　　那只闭着眼睛的兔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很暗。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轻。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地方。
　　一只红色的眼睛，正在门缝里看着他。
　　温知序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猛地坐起来。
　　那只眼睛消失了。
　　他下床，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根灰色的毛。
　　兔子的毛。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转过身，看着卧室里。
　　床头柜上，那只兔子还在那儿。
　　红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
　　正看着他。
　　他慢慢走回床边，躺下来。
　　侧过头，看着那只兔子。
　　那双红色的眼睛，也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
　　第二天早上，温知序醒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的那只兔子。
　　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下床重新去试了一下客房的门，打不开了。
　　他返回床上看着床头柜那只兔子突然一阵寒恶。
　　他伸手。
　　兔子的背面上，有一条很细小的缝。
　　他拉开那条缝，把手伸进去。
　　里面是棉花，软软的。
　　他摸到什么东西。
　　硬硬的。
　　他掏出来。
　　是一把钥匙。
　　银色的，小小的。
　　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把兔子放回床头柜上。
　　那双红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
　　那双眼睛，好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