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蚱蜢笑泪法海去,塔门锁白青撞墙 净尘掏蚱蜢 ...
-
---
黑气从法海左眼血洞里喷出来。不是一股,像存在已久的脓包被从肉身里面顶破。灰从石板缝里往上翻,烟是黑的,沉在地面上,沿着砖缝往低处淌,向四周弥漫。被烟碰到的石板水气散尽,翻起薄薄的焦黑,像被火舔过一口。
白素贞还跪着,撑在地上,手指嵌入石板半寸。她抬头,她的额尖的角散着不规则的裂纹,腰侧裂开的衣角,狼狈地露出了几片残鳞,边沿卷起,上面还有干涸的血渍。
她看着那股黑烟在石阶上盘旋收紧,凝成一团人形漩涡,中心有两点光,像眼睛,光点下面有一道缝,像嘴,往上扯,扯到极限,没有皮肉的限制。那团黑人影转过来看她,空气里浮着嗡嗡的声响:"区区蝼蚁,也配挡吾道?那和尚用了几十年,壳都臭了……咦?半仙半妖之体,倒是合用。"
白素贞没答,只是默默的召来了她的剑,剑镡荷花嵌进了掌心,被血糊住了纹路,是她的还是法海的,早已经分不清了。
血顺着花瓣边缘在往下淌血流到剑脊上,顺着剑尖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她指节收紧,虎口抵着剑镡,蓄势待发。她猛的抬头看那团漩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情绪:"那又如何。"
漩涡笑了,"哼,好胆色的小蛇。不过,也勉为其难能配的上我。"它偏了一下,整团黑影被拧过来拧过去,有股莫名的愤怒,"吾借他的手办吾的事,也算他死得其所。他?还敢自裁?干净得……真是……让吾恶心。"
黑影说罢也不再废话,化作一团黑气卷了过来,不是第一口咬在白素贞腰侧焦卷的鳞片上,鳞片啪地一声崩裂,碎片落在水里,连着血肉。
第二口咬在她小臂上,鳞片没碎,被生生拽下来一片,连着底的肉筋,还带着血。她闷哼一声,肩膀绷了一下,挥剑向黑气斩去,可像是划开了空气。
她又引来水流,水刚从剑镡荷花里涌出来,黑气里就长出嘴,一张一张,把水嚼了,连水汽都没剩。黑气缠到她颈侧,鳞片一片一片往外翻,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沽涌。
白素贞没躲,黑气缠上来的时候,她眼睛还睁着,看着那团漩涡。黑气以为她放弃了,满意地凑近。等黑气贴到颈侧,她眼底才亮起来,手指在袖底悄悄结印。
---
而另一边,小青尾巴尖还勾着小六的手腕,小心的护了一路,到镇口才松开。她尾巴一卷,也不顾众人惊骇的眼光,迫不及待的把小六塞进婶子怀里。小六手指还维持着被勾过的姿势,一双眼睛泪眼汪汪的。
婶子接手时往后退了半步,他将孩子护在怀里,背对着小青。旁边老汉递来的水囊还攥在手里,一只手摸着腰间的镰刀,生怕她扑过来。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的头,往自己怀里按,遮住她好奇的眼睛。
小青没看他们。她尾巴一甩一甩的,烦躁的抽着空气,"啪"的一声脆响,正想着跟这些人类好好扯扯,突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从金山寺的方向传来。连镇上的小孩都被吓了一跳,有些都哭出了声来。
小青听到这一声也愣在了原地,这个声音是从山的那边传过来的。她耳朵尖竖起来,鼻子嗅到了——是血味,是白素贞的血味,混着不知名的气息,还有角裂了的味道。
她瞳孔一缩,她再也待不住了,甩着尾巴便往来时路上去。身后隐约传来妇人和老人小声念叨:"……蛇尾巴……刚才是不是……卷得紧了些?怕孩子掉下去?""这位蛇妖姑娘,未见得有多坏心肠呢……"
小青耳朵尖动了一下,无暇顾及,闪得更快了。闪到山朋,远远的黑气已经漫了半座寺,黑沉的,像泼了墨,连寺角的飞檐都看不见了。她瞳孔一缩,尾巴卷成圈,再展开时,鳞片全竖了起来,一片一片炸开,像受惊的猫,又像准备扑杀的兽。
她继续往上冲,尾巴尖在直甩,被什么拽着。她低头看尾巴上碍事的绷带,骂了一句:"……烦死了。"她一把扯过,鳞片再次在风里擦出细响。
许仙从石板缝里爬起来,那一阵可怕的波动过后,白素贞倒在他的不远处,生死不知。他膝盖上的伤还在渗血,他连忙撑起来,看见白素贞被黑气缠住,带着踉跄赶了过去。
黑气不屑地哼了一声,余波一扫,许仙肩膀处衣袍烧穿一个洞,皮肉焦了一片,露在袖口外面的皮肉红了一道,边缘发黑。他闷哼一声,没退。他往前扑,不是攻,就这么挡在白素贞和黑气之间。
静尘不知何时也从法海身边虚弱的站了起来,但他的手指还抠在法海袈裟的经纬里,指节发白,不肯松,一如儿时般。
静尘抬手,手掌盖在眼睛上,指腹贴着自己的眉骨,遮住他面前掉落的东西。净尘抽咽了下,气从喉咙里漏了出来:"……主持……主持他……"
许仙的手没放下,他望着净尘的脸,嘴角渗着血,明显是在强撑着什么。两人说不出整句话,气氛在这一刻凝结。
黑气没追他们。那团黑气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觉得有趣,是半边脸先散成烟,又在另一边聚起来,眼睛还对着白素贞,嘴又对着净尘的方向,哼了一声,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个废物,不值得吾张嘴,罢了罢了,让吾看看这场好戏。"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叶尘宸偷偷躲在角落,身上的绿色枝条从叶纹中弥漫而出,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而叶尘宸的手中,他从乾坤袋摸出一条青翠的柳枝,被他折成了两半,然后化为金粉向塔底的金钵飘去,叶尘宸看着偷偷祈祷着:"老板保佑,一定要召来一个大佬啊。"苍梧听见了,不屑的哼了一声。
此时净尘艰难的喘着气,趴在法海僵硬的膝头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主持……石头……蚱蜢……"他喘不上来气,尾音往下掉,说不出来的难过。
法海的袈裟在地面上蹭着灰,静尘就这么跪伏在法海手边。法海的一只手还留着握剑的姿态,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僵在膝上,像焊上去的。净尘撇向他的左手,左手是松的,还未来得及触碰,,掌心落出来一团草,枯黄的,编得歪,腿全还断了,几乎认不出形状的蚱蜢。
净尘看着那只蚱蜢,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先往下撇,像要哭,撇到一半停住了,然后往上扯,扯成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在寺后的草垛上,你摘了七根草,编了七个,这个最丑,你说丑的给我,好的给师兄……你教我编的……我学不会……你还骂我笨……"
他笑完了,嘴角还翘着,眼泪又不争气的从眼角涌了出来,流到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法海袖口上,那里有一块血迹干了又湿,颜色更深了,"可是主持师兄……我编的……最丑那个……"在这……
法海的灵魂站在旁边。半透明的,轮廓还在,颜色淡得,像是寡淡的水,灵魂的手指伸出去,穿过净尘的肩膀,碰不到,他嘴唇翕动着,带着爱怜:"…你留着……这个……我带不走……"
法海往前倾了倾,像要蹲下抚摸他的头,但透明的膝盖穿过了石板,停不住。他只好站着,看着净尘的头顶,发丝里还沾着灰。
净尘没听见,他又不死心的把蚱蜢又往法海掌心里塞了塞,手指把法海的指节一根一根掰拢,包住蚱蜢,像包一件怕被风吹走的东西。他低头,额头抵着法海的手背,肩膀没有抖。
法海在旁边看着,他的眼眶湿了,泪悄无身息的滑落,泪是透明的,落在净尘手背上,净尘没感觉到,只是忽然缩了一下手指,像被什么凉东西碰了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去。
白素贞那边,她活生生的被疼醒了,她的鳞片已经被啃了大半。腰侧露出底下的肉色,没有流血,是白的,像被什么东西吃干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腰侧,又抬头看了看许仙的背影,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把剑攥紧了。
她跪在碎砖堆里,剑还撑着地,水流已经断了,剑镡荷花暗下去,只剩一点光在花心转。
额尖的角的光黯淡了下来,青光从裂纹里渗出来,慢慢的崩开细微的裂痕,渗出来的血是青的,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颧骨,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开口,看着高傲的黑气,面含不屑:"……他活的挺努力的,你……不配提他。"
那团黑气愣了一下,恼怒的甩了一道黑色长鞭过来,许仙连忙扑了过去,把她往旁边撞开半步,黑鞭擦过肩膀,他的身上闪耀着微弱的无人察觉的金光,抵挡了一瞬,烧穿,皮肉翻起来,血涌出来。
那团黑气看着许仙,哼了一声,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找死。"黑鞭一抖,要把许仙甩出去。许仙闷哼一声,没退,又扑上去。
他的手攥住黑鞭,掌心立刻焦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鞭身往下爬。然后两人一并被甩了出去,她手上的剑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又攥紧,指节抵着剑镡,虎口又裂了一道,血渗出来,和许仙的血混在一起。
黑气猛的一缩,那张脸散了一瞬,又在原地聚起来,他看着这几人气笑了,"好好好,既然不珍惜你们最后的时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正欲动手,一道金光由远及近,将他牢牢罩住。
金钵在这时候出现在上空。它摇摇晃晃的升起,又落回去,钵底磕在地上,"咚"的一声。裂纹里渗出光,却死死的将那团黑气定在了原地。
那模糊的脸上硬是看出僵硬了一瞬,他转头看金钵,第一次露出不像笑的表情:"……这破钵……"
金钵又震了一下,更凶,裂纹里的光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要顶破壳出来。叶尘宸怀里的碎铃布片也跟着抖,他低头看,不是铃动,是地面在震,从金钵底下往四周传。
光从金钵裂纹里喷出来,黑气化为模糊的人影抵挡,铺到黑影脚边,他又退了一步。这时,光里缓缓走出一个人,脚踩在莲花之上,衣摆没动,立在光里。
黑影又笑,只是嘴角扯得不如之前高:"……观音,你也要抢吾的壳?"
观音没看他,看白素贞,看她断角、腰侧鳞片、攥剑的手指,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你本不必如此。"
观音抬手,指尖往金钵方向一勾,金钵乖乖的浮起来,钵沿裂纹应着她的手势亮起,像被线牵着。钵底传出龙吟,自主应答观音的召唤。
观音从光里走出来。她走出来,脚踩在光上,衣摆没有动,像站在水里。光从她脚底往四周铺,黑气碰到光,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她看白素贞的断角,看腰侧的鳞片,看攥剑的手指,没看她的脸。
白素贞撑剑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许仙扶了扶,她才站直了身体。她看观音,断角处还在渗,顺着颊骨往下淌,她没有擦。她目光落在法海尸体上:"大师,大概是否还有救?"听到这话,静尘的眼亮了两分,带着希翼的看着观音。
观音不语,伸手,指尖碰金钵。金钵的裂纹在那一瞬间全部亮起,钵底将那团挣扎的黑影吸入,过了许久吐出一缕白气。那缕白气被金光裹着,从黑气里一点点剥离出来,像一根线从一团乱麻里抽出来。灵魂被抽出来的时候,透明的身体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拽疼了。
法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躯壳,靠在石狮子上。看着观音悲悯的眼神,再看了看失落的静尘,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白素贞看了一眼金钵,又看观音:"……这钵,是大士给他的?"观音:"借他的。他守了这些年,守住了。现在,借你身边的人,再守一段。"
白气落在地上,投入法海的灵魂之中。那半透明的模样,轮廓终于清楚的显现在众人面前。他看着观音,微微弯身谢礼,看白素贞,目光在净尘身上停了一下。净尘还跪在尸体旁边,没有抬头。
观音移回目光,又看向白素贞,目光悲悯:"痴儿,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的劫,也是你的梯。度化了,你便是仙,没有回头路。"
白素贞半跪下身,断角还竖着,被啃剩的鳞片贴在她皮肤上,"大士,我不求仙。"
观音叹了一声,指了指法海:"……不求,也得走。不是逼你,度不了,你便是魔。你还需还他一个轮回,需要你走这一趟。走了,才能他……得到新生。"
白素贞跪在地上久久不语,许仙担忧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此刻却分外的灼人。
而另一边,叶尘宸蹲在碎石堆旁边,默默的接受着巨大的信息量,他怀里抱着碎铃的布片,尾巴尖无精打采的垂在地上。
他看见法海的灵魂朝他走过来,往后缩了一下,尾巴尖从地上抬起来,有些警惕的望着他:"……你别过来,我怕鬼……"
法海的灵魂笑了一声,但没有停。他走到叶尘宸面前,目光落在他腕上,停了一瞬。叶尘宸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想遮住叶纹,扯到一半又心虚的停住了。
灵魂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指了指静尘,又指了指叶尘宸腕间,轻声说道:"静尘就拜托你了,那孩子性子犟,烦你多开导他。"叶尘宸低头看自己的腕,叶纹在那时候闪了一下,像应答。
苍梧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平:"臭和尚,走了还要给人留下一堆烂摊子,还威胁树。"叶尘宸张了一下嘴,没接上话,偷偷看了观音,见她没看过来才松了一口气。
灵魂没有再指,他把从观音那里拿来的金钵往叶尘宸面前推了推,"这是我和大士的请求,或许你做它的主人更合适。"金钵裂纹暗了一瞬,然后才亮起来,温的。叶尘宸伸手接,手指碰到裂纹边缘,被硌了一下,他攥紧了。金钵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不是哀鸣,是应答。
法海退后,最后看了看静尘的方向,对着观音合掌,观音点了点头,灵魂化作光,便消失不见,往他该去的地方去了。
净尘跪在尸体旁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灵魂消失的方向。眼睛是空的,但手指动了一下,像要抓什么,又垂下去。他低头,把蚱蜢塞进自己袖子,又把法海的手合好,放回膝上。
许仙站在他的身边,撑着膝盖,低头替他系紧了松掉的绷带。不远处传来钟声,闷闷的,像敲在水里。
白素贞看着这一切,站起了身。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许仙,许仙的手僵了一瞬,又恢复了自然。她又望向她的弟弟,而叶尘宸还蹲着,怀里抱着金钵,尾巴尖垂在地上画着圈,心不在焉的和苍梧说话,没抬头,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喊他,又像要说什么,最后又收了回去,最终只给许仙留下一句话,"请你照顾好他。"说罢,脚已经跨进了一道光门里,想要再看一眼,可水涌了上来,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原地。
门在她身后化墙。墙面上浮出一个"佛"字,字中间一道裂纹。她的断角尖在跨进门时擦过门框,在门框上留下一道白痕。又细又短,像用指甲掐了一下。
而小青闪到山门前,就看见白素贞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她往前扑,尾巴先伸出去,要去卷住白素贞的脚踝。但尾巴尖刚碰到门框,门就消失,尾巴尖被弹回来,鳞片炸开,像被拔了指甲,她没叫,只是把尾巴收回来,尖儿还在抖。
她喘着气,喊:"……姐——!"
白素贞没有回头。墙纹丝不动。
她退后,再撞。再退,再撞。再退——
她撞不动了,额头全是红痕,鳞片从脸侧耷拉着,但她没坐下。她站在墙前,尾巴垂在地上,尖儿还抖着。她抬起手,手掌拍在"佛"字上,裂纹硌着掌心,她没缩手,又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墙不动,只是裂纹里渗出一滴水,落在她鼻尖,凉的。
她停住了。手掌还贴在墙上,额头抵着手背,声音带着抽噎,从喉咙里挤出来,想要把每个字从墙缝里挤进去:"……我不同意,你问过我了么?姐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