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精灵、人类与兽人（1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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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实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坐直了身子，表情也认真起来。
“这件事，我应该更早跟您谈的。”葑蔚把茶壶放回茶托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语气十分真诚，“曛芰当初牵这条线，是出于好意。您在皇城等了半年，这份诚意我也一直记在心里。所以今天请您来，是想好好商量一下咱们的婚事——以积极的态度，正式地商量。”
穗实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端茶杯的姿势标准得像是受过专门的礼仪训练：“您请讲。”
“我对这门婚事是认真的。”葑蔚先表明立场，“因此，有些客观情况，我必须提前跟您说清楚。这些情况可能对您不利，所以在正式结婚之前，我希望您能全面了解。”
穗实点了点头。
“第一个情况。”葑蔚说，“竹米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他是兽人，而且我已经公开发表的文章里也证实了这一点。您的家族自治领的领主，如果跟我联姻，就意味着您的家族谱系里会多出一段与兽人同属一家的记录。这一点可能需要先征求领主夫人的同意。”
穗实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第二个情况。”葑蔚继续说，“我已经和竹米办了结婚登记。在帝国的官方档案里，他是我的合法配偶，而且是正室。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在履行婚约之后，您的身份……”
她顿了顿，让语气尽量显得为难但坦诚。
“……会是侧室。”
葑蔚说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给穗实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预期中的反应是这样的：穗实先愣住，然后面露难色，然后说“我需要回去跟家族商量一下”，然后这场婚约就可以体面地收场。
毕竟一个领主少爷当侧室，这怎么说得过去？更何况上面还有一个兽人正室——这传出去，自治领的脸往哪搁？穗实是个体面人，不会当场拒绝伤她的面子，但“回去商量”之后的结果必然是“家族不同意”。这样婚约取消，责任在“客观困难”，不在任何个人。
完美。
穗实确实愣住了一瞬。他浅绿色的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水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头来。
“没想到，”他说，“葑蔚大人讲话会这么直接。”
葑蔚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您娶了一个兽人，这确实可能会招致一些旁人的议论。”穗实继续往下说，语气仍然温和有礼，“不过我对于未来婚姻生活的安排，是在皇城常住。这里的社会风气比自治领那边开放很多，帝国的法律也倡导大家拒绝种族歧视。”
“您的丈夫之一是一名兽人，这事传出去可能会让一些老派家族皱眉头。但对我来说，这恰恰说明您不是那种拘泥于传统的精灵。”穗实对葑蔚笑了一下，但还是加上了后半句，“虽然您在其他一些方面还是跟我母亲一样老派。”
葑蔚沉默了：「还挺记仇。」
穗实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语气反而更轻快了一些：“而且您已经有两个孩子，这一点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如果我嫁给了别的精灵，想要后代也得靠一堆不一定管用的医疗手段。但跟您在一起，这个问题等于直接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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葑蔚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穗实少爷，我直说了。”她把茶杯放回碟子里，瓷器碰出清脆的一声响，“就算领主夫人开明，不在意您嫁进一个有兽人正室的家庭——自治领那些精灵家族呢？您让他们怎么想？领主的儿子当侧室，而正室是一个兽人？”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而且皇城也不像您想得那么开放。这边儿在法律上是管得比较严，但社会对兽人的歧视仍然存在。何况就算法律上允许，也免不了有人拿您的侧室身份当笑话——假如您真嫁了的话。”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了。
穗实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掌心转了半圈，浅绿色的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抬起头来，表情诚恳而平静：“您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问题。”
葑蔚心里微微一松：「终于——」
“不过，”穗实接着说，“按我的计划，这个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了。”
葑蔚愣了一瞬：“……什么计划？”
“我打算推进一项新政策，”穗实说，“取消正室和侧室的差别。让所有配偶在法律上都是正室，享有同等的权利和地位。”
茶馆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窗外传来楼下黄杨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有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葑蔚端着茶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您说什么？”
“对，彻底取消正侧之分。”穗实的语气如常，甚至还更加笃定了，“先在自治领试点，然后再向皇城建议，同步覆盖周边的主要农村。”
葑蔚把茶杯放下来，推了一下单边眼镜：“穗实少爷，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您知道正侧之分涉及到多少东西吗？法律上既决定了婚内财产分配，也决定了后代继承的比例，如果有贵族头衔，则还会影响到头衔本身的继承。”葑蔚说，“还有各地的习惯法和家族内部的族规，例如祭司祖先的规格等等传统。您要改的不是一个称呼，是一整套制度。”
“所以需要分阶段推进。”穗实点了点头，完全没有被她这番话吓到。
他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抽出几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葑蔚扫了一眼——不是空泛的口号，是密密麻麻的条目和时间节点。
“第一个十年，取消侧室的政策是选择性的。”穗实用指尖的岩元素圈出一段计划内容，“新结婚的家庭可以自行选择不区分正室侧室，而已婚家庭保留原有划分。这样阻力最小——不想改的人可以不改，想改的人有路可走。”
葑蔚没有说话。那段计划的字数不少，她需要读一会才能读完。
“第二个十年，再推进全面取消侧室制度。”穗实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新结婚的家庭将统一不具有正室侧室的区别，同时开放原有家庭的转换通道——已经结婚的家庭，只要自愿都可以取消正室侧室的划分，所有配偶全部改为正室。”
他说完，把纸收好放回笔记本里，颜色浅淡的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
葑蔚有点难以言说地看着他。银色的卷发一丝不苟，浅绿色的眼睛清澈而专注，浅灰色的便装熨得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
他说“第一个十年”和“第二个十年”的时候，语气和普通人说“十来天”差不多——不是在描绘一个遥远的理想，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步骤和周期的计划。
他不是在开玩笑。
“您……”葑蔚发现自己需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要搞这个干嘛？”
“因为需要。”穗实说，“不只是我个人的需要。旧的婚姻制度不适合新的社会结构，这个问题早晚要解决，不如从现在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一个社会学的客观趋势。
葑蔚深吸一口气，把单边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上的雾气。
“穗实少爷，”她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语气比刚才沉了三分，“我作为过来人，给您一个建议。”
“您请讲。”
“做研究的，尤其是做社会学研究，田野调查、论文，还有您未来的学术成果——这些东西能不能站得住，靠的是方法论的严谨和数据的客观。一旦亲自下场去推进政策，您的学术身份和政治身份就会混在一起。到时候不管您写什么，别人都会说这是‘为了推政策才做的研究’，这会极大地损害您在学术界的信誉。”
“说到底，做学术的人，不应该去掺和政治。”
这是她以前带学生时反复讲过的话。学术和政治之间应该有一道防火墙——学术成果可以作为产生新政策的依据，但学者本人不应该自己下场去推行政策，否则两边都做不好。
穗实听完，眨了眨那双浅绿色的眼睛。
他的表情既不是被冒犯，也不是不服气……而是困惑。
葑蔚有点莫名其妙，本来想着这么简单的事他的老师应该也教过他，然而此时她突然想起来了。
穗实，是自治领领主的儿子。他的母亲是领主，他从小在帝国最古老的政治家族里长大。对他来说，涉足政治根本就不是“下场”——他本来就在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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葑蔚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穗实那个“二十年计划”大概率搞不成。
不是她故意泼冷水。正侧之分的制度在帝国运行了至少八百年，涉及的不仅是法律条文，还有财产继承、贵族头衔、族规家祭、甚至某些地区的地方信仰。
穗实那个分阶段推进的方案设计得确实漂亮——但漂亮方案和落地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个时间节点，而是无数个的现实阻力。
「第一个十年能推完试点就烧高香了。」葑蔚靠在沙发里，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这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穗实的计划推得越慢，她和自治领的联姻就拖得越久。而穗实得等取消正侧之分的政策落地之后才结婚，不然他就真的要当侧室了——也就是说，在政策落地之前，这门婚事等于是无限期搁置。
「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精灵、人类与兽人（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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