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精灵、人类与兽人（1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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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葑蔚翘班到皇宫图书馆里泡着。
她先把自己上次看的那份兽人孕产报告从角落里抽了出来。
六十余名兽人产夫，近三百例新生儿，体格测量、乳汁分析、发育里程碑记录……上次她只关注了乳汁成分和生育模式，这次她要的是胚胎和婴儿发育的原始数据。
她把关键数据影印到笔记本上：出生体重、满月体重、二月龄体重、抓握反射出现时间、追视出现时间、独坐时间、爬行时间、行走时间、首次有意义的发声时间……报告的附录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生长曲线图，她也印了一份。
然后是精灵的发育数据。
这部分资料比兽人的更难找——精灵的出生率极低，相应的儿科研究也少，大多是单例报告而非大样本统计。葑蔚在书架之间来回穿梭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散落在七八本医学期刊里的个案数据拼在一起，才勉强凑出一张能用的发育时间表。
而人类的资料最好找。
帝国卫生署每年都更新《帝国公民发育标准参照表》，按月份列出了从出生到两岁的全部发育里程碑，样本量大得让精灵研究者看了想哭。葑蔚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全部数据。
她把三份数据并排摊开在桌上，单手撑着下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桌沿边。
单独看任何一份报告，数据都是自洽的。兽人新生儿长得快，人类新生儿长得稳，精灵新生儿长得慢——这是各自独立的研究得出的各自独立的结论，没有任何一份报告把三者放在一起比较过。
葑蔚拿起蘸水笔，在三组数据之间画了几条横线。
笔尖停在了“满月体重”这一行。
兽人新生儿满月体重是出生体重的二点五倍。精灵新生儿满月体重是出生体重的一点三倍。人类新生儿满月体重是出生体重的一点五倍。按照传统框架——兽人是“原始”的人类，精灵是“高等”的人类——那精灵的数据确实和人类接近，而兽人是一个远远偏离的异常值。
但具体到单个指标，却不是这样。
追视——人类在六到八周出现，兽人在三到四周出现，精灵在八到十周出现。独坐——人类六个月，兽人四个半月，精灵八到九个月。爬行——人类八个月，兽人四到五个月，精灵十个月。
她把这些数据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然后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条新的时间轴。
精灵婴儿的发育速度和兽人婴儿的发育速度之间，存在一个近乎恒定的比率。把精灵的发育时间轴按某个系数压缩之后，得到的结果和兽人的发育曲线高度重合。
而这个系数，大约是零点四到零点五之间。
葑蔚转了一下笔——墨水不小心溅到袖子上了，不过她没发现。
如果一个精灵婴儿的发育速度是兽人婴儿的零点五倍，那把一个精灵婴儿放在时间轴上，其每一个发育节点都可以在兽人的发育曲线上找到对应的位置。不是“像人类但慢一点”，而是“像兽人但整体慢了一倍”。
葑蔚又翻开《帝国公民发育标准参照表》，重新看了一遍人类婴儿的早期发育特点。
新生儿的抓握反射之后是一个快速的消退期，早产儿的抓握反射比足月儿更强更持久。早期运动发育在出生后的前三个月处于相对抑制状态，和非人灵长类幼崽比起来，人类婴儿的运动发育极度延迟。
人类的新生儿，在很多方面都像一个还没准备好就被生出来的胎儿。正如帝国儿科奠基人的那段经典论述，人类婴儿本质上是一种“生理性早产”。
在之前的研究中，大部分人认为精灵婴儿也是类似的情况。甚至精灵婴儿的语言学习比人类婴儿更慢，这被之前的研究认为是一种更进一步的早产现象。
而现在，葑蔚把三组数据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看，一个新的可能性像显影一样慢慢浮现了。
兽人婴儿的运动发育显著早于语言学习。而精灵婴儿的运动发育虽然相比于兽人延缓，但同样早于语言学习。
只有人类的婴儿运动发育与语言学习同步进行。之前认为这是基线，而与兽人和精灵综合对比，可见这或许属于人类特有的运动发育延后现象。
新的演化树已经明晰了。
只是现在这个假说还缺少一个决定性的形态学证据。
葑蔚把笔记本合上，她有点明白了。
她决定先回家，竹米说今天中午要做红烧肉。
葑蔚到家的时候，竹米正把小红放在腿上，用一个自制的小纱布卷帮他按摩牙床。小红张着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口水顺着下巴滴到围裙上，竹米也不恼，一边揉一边哼着小麦村的小调。
“大人回来了？”竹米抬起头，“饭还要闷一会儿。”
“不急。”葑蔚脱了外套，走到沙发边坐下，看了一眼小白的摇篮——小白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把脚塞进自己嘴里。
她低头看了看小白嘴里那两排还没有长全的牙床，伸手轻轻掰开小白的嘴唇。小白浅金色的眼睛茫然地睁开，嘴巴本能地张大了。
能看到有四颗牙，明显比其他的更尖——那是獠牙的乳牙版本。然而与此同时，又有另一组牙形似普通的精灵犬齿。
葑蔚松开手，小白打了个呵欠，又把脚塞回嘴里。
她抽出笔记本，飞快地画了一张草图：兽人的牙列——前排门齿，突出的獠牙，然后是前臼齿、臼齿。人类的牙列——门齿，犬齿，前臼齿，臼齿。精灵的牙列——门齿和犬齿和人类几乎一致，前臼齿和臼齿分化不明显，且数量比人类少一组。
传统演化理论认为，兽人的獠牙是原始性状，人类的犬齿是獠牙退化的产物，精灵的犬齿则继承自人类的犬齿。
但小白的嘴里，獠牙和“犬齿”同时在长。
这意味着兽人的獠牙和精灵的“犬齿”不是同一组牙齿的两种形态，它们是两组完全不同的牙齿。
精灵和兽人的杂交后代同时具有獠牙和“犬齿”，意味着纯血精灵是獠牙缺失的物种。而因为缺失了獠牙，精灵将一组前臼齿演化成了趋近于獠牙的犬齿形态。
而在精灵与人类的杂交后代齿列与人类相同，也与假说的预测符合。
显然，兽人和精灵在同一个分支上，人类在这个分支之外。
竹米已经把红烧肉端上了桌，旁边配了一盘清炒芦笋和一大碗萝卜汤。小白和小红并排躺在沙发上，小白的脚终于从嘴里拿了出来，小红被按完牙床之后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葑蔚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好吃！”
竹米坐在对面，蜜色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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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后，葑蔚开始写文章。
之前那篇暗精灵调查报告已经发表了，而这会是一篇快报，把新数据和旧结论放在一起做对比——基于发育速度和齿列形态，推翻原有的“兽人-人类-精灵”线性演化树，而提出演化树的新假说。
葑蔚把发育数据的三组对比整理成一张标准化的表格，把牙列形态的比较画成了一套三张的剖面示意图。这篇快报的主要数据就是一张图一张表，言简意赅，然而一目了然。
写完之后，葑蔚把快报寄给了《生理与社会学交叉》。
这不算什么顶级期刊，但胜在审稿快、发稿周期短，而且主编是个自治领的精灵，对同为精灵的顶尖学者没有那种又捧又怕的毛病。
五天后，回函到了。
不是审稿意见，是直接录用的通知。主编在信里写了一句话：“葑蔚大人，这篇快报我们收到了。审稿人没有任何修改意见，将在下一期全文刊登。另：您画的牙列对比图，我们想用作本期封面。”
葑蔚把单边眼镜往上推了推。
「连个修改意见都没有？」她心想，「这帮人是根本没看懂还是直接被结论吓傻了。」
但既然录用了，就没理由拦着。
下一期《生理与社会学交叉》如期出版。封面上印着小白的牙龈素描——竹米看了半天，终于认出那是自己儿子的牙床，高兴得把那一页剪下来贴在了厨房墙上。
然后葑蔚开始等。
她等了三天，每天早上翻报纸。她订了七八种期刊，平时堆在书房里积灰，只有竹米会拿来垫锅底。这几天她一改常态，每本都要从头翻到尾。
《皇城本周要闻》在科技新闻版块发了一条短讯，标题是《帝国魔法顾问提出智慧生物演化新假说》，夹在《新型夜魔动力公交车即将试运行》和《今年皇城魔法灯展将于下月开幕》之间。
《帝国学术快讯》转载了快报的摘要，加了一句：「该假说若经证实，将对现有演化学框架产生重要影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葑蔚又等了三天。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愤怒的读者来信，没有人在报纸上骂她哗众取宠，也没有人跳出来质疑她的数据处理和统计学方法。
什么都没有。
葑蔚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靠在沙发里，发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紧张好像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竹米端着一盘刚烤干的杏脯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这副表情，有点好奇地问：“大人，报纸上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葑蔚说。
竹米有点困惑地“哦”了一声，端着杏脯去库房的路上还在想：「报纸上什么都没说，也需要特别关注吗？」
葑蔚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渐渐想明白了。
不是这个假说不惊人，而是提出这个假说的人——是她。帝国三名魔法顾问之一，智识司实际上的顶梁柱，在皇城官场混了两百年的老油条。她发表任何学术观点，都不会有人跳出来质疑——不是因为她的论证无可挑剔，而是因为她的身份摆在那里。
一个人类研究生要是敢说“兽人和精灵亲缘关系更近”，大概会被骂到退学。但一个精灵魔法顾问说同样的话，所有人都会先默认这是有道理的。就算有人觉得结论不对劲，也不会第一个跳出来反驳——精灵大人自己说自己跟兽人是亲戚了，别人还能说什么？顶多当成皇城二次蒸馏酒喝多了的行为艺术。
至于真正有能力评价这个假说的学界人士，现在大概正在实验室里忙得焦头烂额。
一个全新的演化树意味着所有已有的智慧生物演化文献都需要重新检查，每个相关的形态学特征都需要重新做同源性分析，这需要时间。半年之内能出一篇像样的跟进论文就算快了。
在此之前，学界不会对媒体发表任何看法，因为学术争论不是靠报纸吵架解决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精灵、人类与兽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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