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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名不副实 现在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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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贤人简直要怀疑自己这个所谓的“挚友”根本名不副实。
他想起了三人的初次相遇,那天,他路过篝市市立图书馆外的步道,手里还抱着一本刚从馆里借出来的故事书。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了草坪那边,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肩并肩坐着,中间摊着一本立体童话书。立体的城堡和森林竖在他们面前,女孩的手指正轻轻点在城堡的塔尖上,男孩在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故事。
贤人远远看着两人,看得有些呆了。
在真理之剑的北区基地里,没有和贤人同龄的人,一个都没有。围绕着他的都是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以及和父亲年龄相仿的前辈们。每个人都对他很好,真的很好——
可那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们得弯腰和贤人说话,而贤人想找的是不用弯腰就能平视着和自己说话的人。
所以当他看到那两个身影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就像在一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上终于看到了人影,那种从胸口涌上来的、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要去认识他们”的冲动,把长久以来的孤独一下子冲开了。
于是他跑了过去。
……也可能是走过去的。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站到了那两个孩子面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他们三人中间。他开口说,想加入,想和他们一起玩。那句话他说得很快,几乎没经过大脑,贤人事后回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好好做个自我介绍。
飞羽真和露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们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在这片小小的树荫下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
就那么简单。
三个——至少外貌看起来年龄相仿的孩子,就这么玩到了一起。
在那片树荫下,三个孩子排排坐着,但……直到十五年后的今天,贤人才恍然发觉,飞羽真和露娜之间有一条他看不见的连线。尽管,他们从未用那条线把他隔开,也从未在交换眼神的时候把他排除在外,他们分明是接纳了自己。
可那条线就是存在,而他,一直都不知道。
贤人想,也许这才是最让自己难受的地方——不是飞羽真和露娜刻意隐瞒了什么,而是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一个真正的挚友,难道不应该……至少……察觉到一点点吗?
“我一点也不了解飞羽真。”
贤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自责,有迟到的醒悟,还有一种浅淡的,痛楚。
“就像我一点都不了解露娜一样。”
——我们只是在市立图书馆外的草坪上萍水相逢。
是他,擅自给自己贴上了“飞羽真和露娜的挚友”这个标签,他们从未拒绝过,所以自己就理所当然地戴着它,一戴就是这么多年。
可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们的世界,只是在门口玩得很开心,就以为自己已经登堂入室了。
而最让贤人沉默的是——直到此刻,这份友谊里的善意,依然从未打过折扣。自己什么都没问,他们什么都没说;自己的粗心大意,他们也全盘接纳。到头来,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竟然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贤人陷入了沉默,可那没说出口的话还是从他的沉默里渗了出来——要是我想了解你……你会告诉我吗?
孩子的世界总是很单纯的。
单纯到他也不会去想,露娜和飞羽真住在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因为玩伴之间不需要交代生平,不需要核对来处,快乐本身就是全部。
可理解是一回事,心里的感受是另一回事。
那种感觉很微妙,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贤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沉默是不平静的,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剧烈地翻涌,被拼命地压着,压得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他抬起了眼。
“所以……斯特里乌斯说的,是真的,对不对?”
飞羽真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贤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闪躲,也没有辩解,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也早就做好了承接它的准备。
他不说话,是因为贤人早已有了答案。
于是贤人替他回答了。
“飞羽真,你……并没有父母,也没有所谓的……家。”
那个他在草坪上认识的男孩,现在正与他一起并肩作战、自以为再了解不过的挚友。他要亲手把那个形象的最后一层纱揭开,去看底下他不曾了解的真相。
“露娜也是一样的,对不对?她也是……”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但那个词就沉甸甸地悬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米吉多。
自书中诞生的魔物。两千多年来,一直与真理之剑厮杀至今的魔物一族。他们想要毁灭这个世界,然后创造一个对他们而言更好的世界。这是每一位真理之剑的剑士在入队第一天就被告知的东西,是刻进骨髓里的敌我分界,是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可此时,坐在他床边的这个人,他一直就站在那条界线的另一边。
“……飞羽真。”
贤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哑。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臂在发颤,不知道是因为体力还没恢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没有力气坐得很稳,但他还是伸出手,一把拉住了飞羽真的袖子。那片布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的手在抖,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在抖。
飞羽真的手覆了上来,反握住了他。
贤人能感觉到,飞羽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把他冰冷潮湿的手掌包在了掌心里。那只手很暖,暖得几乎在发烫,像是把全身所有的热量都集中到了那一点,固执地传递过来。
“飞羽真,我们不会变成敌人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抖,可他没有放开手。
“你会一直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对不对?”
那只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绝不会互相残杀的,对不对?”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破碎。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贤人的声音已经几乎不成形了,尾音断在嗓子眼里,像被人从中间掐掉了。那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挂在一根细细的绳子上,然后仰着头,问拉绳子的人——你不会松手的,对不对?
贤人只觉一种难耐的情绪几乎要决堤而出。它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堵在那里,滚烫且汹涌,把他的呼吸切割得支离破碎。
父亲当年的倒戈与背叛,在他心里留下的不止是一道伤。那是一道连皮带肉撕开的裂口,血早就干了,可伤口从未真正愈合过,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底下全是没能流出来的脓。
那些死去的前辈里,有多少人曾在他小时候弯下腰来摸过他的头,有多少人把零嘴塞进他手里,指点过他怎么握剑,有多少人背着父亲,偷偷地拿自己的圣剑出来给他摸,满足他的好奇心。而年仅九岁的他,只能看着他们的尸体被收敛,有些人甚至连尸体都没能留下,只能草草地收拾出几件遗物,至少,不能让那个小小的盒子是空的。
——叛徒之子。
这四个字是他自己烙在心口上的。没人迁怒他,也没人拿这四个字戳他的脊梁骨,但他自己却一刻都没有停过。他替父亲愧疚,替父亲赎罪,把自己活成了一把绷紧了弦的弓,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任何人有理由说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种日子,那种被背叛碾过一遍之后,还要一个人狼狈不堪地收拾满地碎渣的滋味——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他真的会撑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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