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灵》未古了

43、第 43 章 看疾

　　“七叔公——幺妹—— ”
　　才出了柳家的门，便听闻一声叫唤。
　　两人闻声看去，只见斜对面的墙根下停着一辆骡车，车辕上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少年，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朝他们笑。
　　“二哥？”小灵儿愣了愣，随即笑开，蹦跳着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贾二郎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向七叔公问了声好，才道：“我来瞧瞧陈世翁。这几日天冷，方才去看他老人家，便有些咳嗽，怕是老毛病又犯了。”
　　七叔公点了点头，问道：“可还有其他症候？”
　　“未曾细问，但王伯说，已是有些日子了。陈世翁不肯看郎中，王伯无法，侄孙便斗胆来接叔公，顺道去瞧瞧。”
　　七叔公也不多言，提着药箱上了骡车。小灵儿跟着爬上去，挨着七叔公坐好。
　　贾二郎扬了扬鞭子，骡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朝城南方向去了。
　　一路过了主街，直接驶进一条横巷子，直奔陈老夫子家。
　　“吁——”
　　“七叔公，幺妹，咱们到了。”
　　贾二郎跳下车，撩起帘子，将七叔公和妹妹扶下骡车后将骡车拴好。上前敲响院门。不大一会，一位青丝半白的老人家开了门，见是贾二郎，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二郎回来了？快进来。郎中......”
　　贾二郎侧身让七叔公先进，朝老仆人道：“王爷爷，这是我家长辈——七叔公，乃是名郎中，他可是我们县城顶好的......”
　　“嗯哼——”七叔公盯着贾二郎警告道。
　　吓得贾二郎连忙收了声，不敢再言语。
　　小灵儿捂着嘴偷笑起来。
　　贾二郎瞪了妹妹一眼。小心的看了看七叔公，规规矩矩道：“叔公，这位是陈世翁身旁的王伯。”
　　两人彼此见了礼，老仆人便引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细说老夫子的病情。
　　老仆叹道：“年后学正老爷携家赴任，老太爷便觉着屋里空落落的，精神便不如年时好。他老人家底子本就单薄，偏又逢着这几日倒春寒，一来二去，便躺下了。”
　　老仆引着他们穿过天井，进了正屋，往左一拐，撩起一道半旧的棉帘。
　　屋里光线有些暗，陈老夫子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没在看，只望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才回过神来，见老仆领着两个生人进来，竟还有个是女娃娃，微微皱眉。
　　“这是……”他撑着身子要坐起。
　　老仆忙上前扶住，道：“老太爷，这是贾家的七老先生，是位郎中。二郎惦记您的病，特意请来的。”
　　陈老夫子闻言，看了七叔公一眼，神色稍缓，却仍有些疑惑：“老朽这点小恙，劳动先生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又看了看小灵儿，没说什么。
　　七叔公拱手道：“老先生客气了。这是我那徒儿，二郎的妹妹，唤灵儿。”
　　小灵儿上前福了福，轻声道：“陈爷爷。”
　　陈老夫子挑了挑眉，打量她一眼，问道：“你便是大郎的幼妹？年前的茶花，是你养的？”
　　不等小灵儿答话，他又道：“那些花草看着养得极好。大郎二郎更是时常说起你来。如今见了，果真是个有灵气的孩子。”
　　小灵儿不知如何接话，只腼腆地笑了笑。
　　七叔公在榻边坐下，伸手搭脉，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脉象细弱，舌苔薄白，底子确是不厚。他心里有了数——病不算重，只是风寒束肺，兼有些郁气。老人独居，儿子不在身边，心里不痛快，气机不畅，病便迁延难愈。更何况他本就体弱，稍有风吹草动便容易倒下。
　　“老先生底子偏弱，近日又着了风寒。”七叔公收回手，温声道，“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再将心胸放宽些，慢慢将养，便无大碍。”
　　陈老夫子叹了口气，苦笑道：“老毛病了，不碍事。只是劳烦先生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七叔公诊完脉，开罢方子，将药方递与老仆，嘱咐道：“先抓三剂，一日一剂，水煎温服。”老仆接过方子，小心收好。
　　七叔公转过头，对陈老夫子道：“老先生，老朽斗胆说一句。您这病，一半是身子弱，一半是闷出来的。整日闷在屋里，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陈老夫子叹了口气，未置可否。
　　七叔公又道：“待天暖了，您若是不嫌乡下简陋，到山里住几日。山里清静，风气也好，比城里养人。”
　　“老朽平日里一人独住，您可来与我做个伴。”
　　陈老夫子捻须不语，似在犹豫。
　　小灵儿见状，凑上前道：“世翁，我家里还有一盆寒兰，叶子细细长长的，绿得发亮，摆在书房里可好看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陈老夫子微微一愣：“寒兰？”
　　小灵儿点头：“嗯，祖父书上是这么叫的，也是从山里挖来的。这会儿虽没花，叶子却好看。”
　　贾二郎也凑了过来道：“是极，是极。世翁，那草妹妹养得可好了。”
　　话音刚落，便见陈老夫子和小灵儿一齐转头看他：“什么草！那是兰花！”
　　两人说罢，对视一眼，不由都笑了。
　　陈老夫子捻须笑了笑，又问：“年前周教授那盆素净无斑的兰花，可是你送的？”
　　小灵儿点头：“是。”
　　陈老夫子笑道：“那盆兰花，周老头来信跟我炫耀。”他看了看小灵儿，“你家里还有？”
　　小灵儿挠挠头：“周教授那样的没了，倒还有两株别样的，花也正开得好好的，只是花色斑驳。”顿了顿，“世翁若是喜欢，等开春我上山再给您寻一株来。”
　　陈老夫子摆手笑道：“不必不必，老朽去看看你那盆寒兰便好。叶子也好，花也罢，兰嘛，赏的就是那份清雅。另两株该是普通的兰草罢。你花养得灵性，怕也是别有一番风姿。”
　　七叔公在一旁笑盈盈地听着，适时插话道：“那就说定了，待山里的野花都开了。便让二郎来接您。”
　　陈老夫子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几人离去前，贾二郎嘱咐老仆定要仔细，若有不对，可到南街贾家药铺寻人。老仆应下。
　　老仆送走七叔公一行人，回转屋来，见陈老夫子已靠在榻上，便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老太爷，这位七老先生倒是实在人。还有二郎，隔三差五便来看您，带山货、陪说话，从不空手。贾家这几个孩子，都是好的。”
　　陈老夫子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老仆又道：“大郎在府学，功课也是好的，学正老爷常夸他。大郎虽学业繁忙，也时常来信问安。贾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却养出这般子弟，可见家风正。”
　　陈老夫子睁开眼，望着窗外，半晌才道：“贾家……别的不说，大郎兄妹几个是不错的。攸弟当年亦是如此，待人真诚，不慕虚华。可惜……”
　　老仆闻言道：“老爷觉得可惜，可依我看，攸老爷天上有灵，瞧见子孙这般出息，定是欣慰的。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陈老夫子听了，不由得笑了：“是啊……贾家子孙争气，攸弟也该安心了。”顿了顿，又道：“待我身子好些，你去备一份礼，替我去贾家村走一趟。方才贸然请人，也该谢一谢。”
　　老仆笑着应下。
　　窗外，那盆白山茶在风里微微晃动，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雪白雪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