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日记》衷语

3、世界的伊始：希望小学

　　下课铃声早已响过，校园却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寂静里。道路上不见了嬉闹的学生，走廊里人人步履匆匆，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公告栏贴着新的安全守则，加粗的字体强调着“严禁单独行动”。
　　萨葛靠在教学楼连接的露天走廊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金属。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指针平稳地跳动，一如他过往二十年人生被精确规划好的轨迹——最好的学校，最得体的交际，最无聊的日常。父母的越洋电话里除了汇款提醒和成绩要求，听不出多少温度。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人影，锁定在正独自穿过楼下小广场的那个身影上。
　　折水年。
　　所有人都像受惊的羊群般抱团，只有他，依旧形单影只，仿佛笼罩全校的失踪阴云与他毫无干系。
　　太显眼了。显眼得……像是故意为之。
　　一切都要源于他们学校接连失踪了两个同学，却在哪里也找不到她们的踪迹。学校进行全面封锁，巡逻的力度加大，很多偏僻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天。并且勒令学生凡是出行都要两个人以上结伴，就连老师们也不敢一个人走。
　　失踪的同学有两个，第一个是伊初珍，第二个是顾丹。两人除了是好友，看似毫无共同点，也找不到任何被迫害或离家出走的理由，警方的调查陷入僵局。
　　而折水年，这个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成绩好得离谱，眼神却常常空洞得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怪胎，在萨葛看来，就是最大的异常。萨葛记得，大概在顾丹失踪的前一周，折水年请了整整三天假。理由是什么来着？家庭事务？
　　太巧了。
　　“萨哥，看什么呢？”同伴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折水年？还是一个人走啊，老师找他谈过话都没用，人家说习惯了独立思考，结伴反而影响效率。”同伴语气里带着点匪夷所思：“学霸的脑子，我不懂。走吧，去超市吗？我们得快点回来，天快黑了。”
　　萨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你们先去吧，我透口气，这儿闷。”他打发走同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个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身影。
　　独立思考？在这种时候？
　　不是强装的镇定。萨葛对人性的表演很敏感，他能分辨出真正的恐惧和这种……彻底的抽离。折水年像活在另一个维度的气泡里，对现实世界的恐慌和规则嗤之以鼻。
　　太有趣了。
　　萨葛血液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撩拨起来。他见过太多人：巴结他的，嫉妒他的，在他面前努力表现的。但折水年这种，完全把他，把周遭一切当空气的，是头一个。在这个人人自危、努力合群的时候，他的独行本身就是最刺眼的异常。
　　而萨葛，对一切的异常有着猎犬般的直觉和破坏欲。他想知道，在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是极致的冷漠？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两个女生的失踪，是否就是他的手笔？
　　他不需要另一个跟班，也不需要另一场无聊的社交。他需要的是能刺破这层精致又无聊的生活的东西。折水年和他的秘密，看起来是份不错的娱乐。
　　萨葛转身，悄悄跟了上去。
　　折水年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去图书馆或食堂。他绕开主路，沿着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林荫小道，径直往学校后方那片紧挨着围墙的老旧实验植物园走去。
　　那里位置偏僻，摄像头稀少，天黑后更是禁止学生靠近。
　　萨葛的心跳快了几分，压低身子，借助灌木的掩护紧随其后。他倒要看看，折水年天天避开人群，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植物园深处，折水年在一片生长茂盛的藤架下停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跟了一路，不累吗，萨葛同学。”
　　萨葛心里一惊，但也没太多意外，干脆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哟，发现啦？折同学果然敏锐。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现在学校这种情况，你一个人钻这种地方，多危险。”
　　折水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镜片后显得难以捉摸。“这里的植物样本特性很独特，我需要安静的环境记录数据。多一个人，反而会干扰我的判断。”他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而且，我认为危险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萨葛捕捉到关键词，向前逼近一步：“什么意思？你知道那两个女生为什么失踪？她们在哪儿？”
　　折水年微微蹙眉，似乎对萨葛的咄咄逼人感到些许不耐：“我不知道。这只是基于概率的推断。连续两起失踪，时间接近，受害者关联性强，更倾向是独立事件或针对性事件，随机连环作案的概率偏低。恐慌已经引起校方和警方高度重视，措施升级，潜在作案者再次行动的风险和难度极大。所以，不会再有第三次的可能性很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逻辑推断，并非事实。”
　　一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萨葛听懂了，但心里的疑团更大了。这种时候，正常人多少会流露出一点同情、好奇或者担忧吧？折水年的反应，就像在解一道与自己无关的数学题。
　　“逻辑推断？”萨葛嗤笑一声，绕着折水年慢慢走了半圈，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确定？确定到……好像知道点什么内情，所以才能这么淡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折水年扶了扶眼镜，避开了萨葛的直视：“基于谣言的臆测没有意义。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回家了。”
　　“回家？”萨葛拦住他的去路，笑容加深：“正好啊，我也对学霸的家庭教育挺好奇的。能培养出这么……独特的人才。不如我去你家参观参观？顺便，也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线索？”
　　折水年终于抬起头，正视萨葛：“你只是无聊，想找点刺激，对吗，萨葛同学。”
　　“随你怎么想。”萨葛耸耸肩，“要么，你现在就告诉我点能让我觉得不无聊的真话，要么，我就只能用我的方式了。比如明天去跟班主任好好聊聊我这几天有趣的发现，包括你那些神神秘秘的植物研究，还有你请假那几天的家庭事务。你知道的，现在这风声，哪怕是一点火星，也够燎原了。”
　　萨葛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但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
　　“你家里就是教你这么处理好奇心的？”折水年的声音更冷了。
　　“我家里教我，想要什么，就自己想办法拿到，”萨葛寸步不让，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起来：“所以，你的答案？”
　　沉默在藤蔓的阴影里蔓延，远处传来隐约的校园广播声，更衬得此处寂静。
　　良久，折水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家没什么好看的，”他说：“但如果你坚持。”
　　他看了一眼萨葛不容置疑的表情，垂下眼睫。
　　“喂，你好。请转接我的母亲，告诉她，今晚有同学来访，可能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