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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跳梁小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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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一刻,因在深冬,外头的天色还黑的厉害,常公公已经起了,早朝冬日延迟到卯时过半,这会起身,陛下还有小半个时辰功夫晨起用膳,再晚些便要耽误朝会了。
“干爹,昨儿夜里半宿才消停,今儿早朝陛下多半起不来。”常三顺昨儿替干爹在长乐宫守夜,许是陛下未尝过云雨滋味,竟闹了半宿才唤人进去收拾。
换成先帝,定是不会再上早朝的。
“你没进去提醒陛下时辰要到了,怎知陛下起不来,早朝陛下去不去咱决定不了,但你若是躲懒竟连到时辰提醒陛下都做不到,我便白教你这多年。”常公公瞪了一眼干儿子,这宫里莫说是偷奸耍滑的,就是尽职尽责丢了性命的也不在少数,什么时候由他们这些奴婢做主了。
“干爹,我不是怕陛下生气吗?”常三顺到底年轻,是家里穷被卖进宫来的,因为机灵被常公公看上,收做义子,做事必是小心着的,宫里咋咋呼呼的宫人都活不长久。
可胆儿实在小了些,新帝才登基,没谁真能摸透人的性子,他也不想做头一个触新帝霉头的人。
“你再在外头站一会不进去叫醒陛下,保管一会陛下自个儿醒了,要你脑袋。”
常三顺听干爹这样说,哪还站的住,立马入了寝殿,不想陛下已经醒了,只是未曾起身。
“什么时辰了。”宋简行掀开寝被,寝殿内都是烧了无烟碳的,即使穿单衣也足够暖和,不然宋简行还真不想这时候起来。
“回陛下,已过了卯时一刻了。” 常三顺上前伺候陛下换龙袍。
“嗯,让御膳房送早膳过来,我在这边用过再去早朝。”宋简行可不会为了早朝委屈自己饿肚子,早朝一般是走个过场,但谁知道会不会冒出个变故,到时候群臣吵成一团,可没有点心让他边吃边看。
“是。”
“你们好生伺候褚公子,等他醒了要是觉得身子不爽利,让——”宋简行想到太医院那群废物,得尽快换一批有真本事的大夫入宫,不然他连病都不敢病,“太医过来看看,开些外用的膏药。”
“是。”长乐宫的宫人应了话。
宋简行在长乐宫用过早膳就去了朝议殿,他住宫里,来往有天子行驾,也走不了几步路,住皇城外的官员就不一样了,冬日卯时半的早朝,卯时初便要到午门等候,家离皇宫远的朝臣,丑时起身都是常事。
这还是冬日,夏日早朝会提前一个时辰,宋简行当臣子的时候,最不喜的就是每日上朝,好在老皇帝年事高了,也不想早起,常一两个月晨起开一回早朝都是勤勉的。
宋简行这会做了皇帝,日日早朝,好些个老东西定然还不习惯。
“诸卿今日可有要事启奏。”宋简行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扫视满朝文武,不少人精神面貌都不好,他知道某些官员喜欢夜里笙歌燕舞,闹到子时也是有的,自然没有好精神。
“臣方暨有要事奏与陛下。”
方暨,宋简行再熟悉不过,东阁大学士,他的好同僚,自他死后内阁沉寂已久,今儿竟然冒头,是打算给党争再加一把火吗?
“方卿欲奏何事?”宋简行目光扫过尤拱和蒋怀忠,二人具不为所动,倒也看不出方暨这次冒头是否得人授意。
“陛下,臣所奏之事,乃事关陛下龙体康健,昨日礼部尚书尤大人请旨送司礼监提督太监蒋公公义子褚致入宫,臣初闻此名只觉耳熟,后回家冥思苦想,终是想起褚致这个名字为何耳熟。
前几年吏部尚书的案子,牵扯一户褚姓商人,其幼子正巧也名褚致,亦是出了名的佳公子,褚家满门被先帝判了斩立决,而褚家受刑后,不过一两月蒋公公府中便有一名为褚致的义子,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若此褚致便是当日褚家幼子,尤大人和蒋公公竟联手将罪人送入宫禁,其心可诛,还请陛下为了自身安危,严查此事。”
方暨说的正气凛然,可惜被提及的尤拱还有蒋怀忠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方卿,此事事关重大,若没有切实的证据,你可知诬告反坐,其罪当诛。”宋简行神色复杂,当初他在内阁为首,虽是个奸臣,但下面的人见他还不是得尊称他一声首辅大人,而内阁其他人,真是一个个蠢笨如猪。
这样大的把柄,蒋怀忠和尤拱还能叫人抓了错处去不成?也不想想褚致在蒋怀忠府上多久了,老皇帝在时都没人举报,反而要在皇帝手里没有实权的时候闹出来。
就算真坐实了褚致是褚家逃过死刑的幼子,他还能真治尤拱和蒋怀忠的罪不成?圣旨发出去也要有人敢照办。
“臣自知此事事关重大,已寻了从前认识褚致的人,陛下只管请褚致当庭对峙,就可知真假。”方暨当然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因为宋简行的缘故,先帝厌了内阁诸位大学士,原风光和六部司礼监抗衡的内阁,地位一落千丈。
被捧惯了的人,哪里能接受这等落差,新帝上位,内阁诸位大学士商议,务必要再出一个宠臣,好恢复内阁从前荣光。
褚致之事正是内阁诸位一起想出的主意,只要坐实了褚致乃罪人褚家之后,便可以蒋怀忠包藏祸心,尤拱合谋蒋怀忠的谋害皇帝的罪名打压二人,朝中两党被打压,内阁自然会站起来。
朝堂上,不是东风吹倒西风,就是西风压过东风,内阁失了几个月的宠信,不代表从此一蹶不振。
“方大人当朝议殿是菜市吗?什么人都能请上来,真若是怀疑我与蒋公公谋害陛下,也该请大理寺和刑部的人走程序,直接要陛下主持,谁知你寻来的人是不是当真认识褚家幼子?”尤拱不紧不慢的回了一句。
“尤大人说的是,天下间同名同姓者诸多,方大人总不能凭借我那义子姓褚名致,又容貌好,就断定是褚家罪人褚致,真要像方大人这样断案,不知要闹出多少冤假错案来。”
宋简行看蒋怀忠和尤拱一唱一和,难得两个老东西意见一致,方暨也不算一点用没有。
“你二人不臣之心满朝文武皆知,此刻我为陛下安危着想,尔等不想着认罪忏悔竟还胡搅蛮缠,当这朝堂众人皆是诸位手中的傀儡吗?”
方暨痛斥蒋怀忠和尤拱,颇有要舌战群儒的意思。
“方大人何必气急败坏,我等从不曾有任何不臣之心,天地陛下可鉴,方大人当真怀疑我和蒋公公,请旨陛下,调查我们二人就是,在朝堂之上沸沸嚷嚷成何体统?”
“你——”方暨被堵的没话说,也不想继续口舌之争,“还请陛下严查此事,以明究竟是谁包藏祸心,有心害国。”
“大理寺卿朱善何在?”宋简行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着急送死的,没看内阁其他人这时候乌龟脑袋一个缩的比一个快。
“臣在。”
“此事事关重大,朕与三日时间给朱卿,务必查明真相。”
“臣,遵旨。”
朝堂闹了这么一遭,其余朝臣怕引火上身,个个跟鹌鹑似的一言不发,没人再奏朝事,宋简行退朝回紫宸殿继续扔奏折。
“怎么是你斟茶,你干爹呢?”宋简行见着常三顺,今儿他打起来就没见过常公公,不得不说常公公是个老人精,跟了老皇帝多年,的确会伺候人。
“回陛下,干爹今儿身子不适,怕来伺候不好陛下,由奴婢来顶班。”
“嗯。”常公公这是想急流勇退,也是个明白人。
宫里如今是蒋怀忠说了算,他想重掌宫禁,头一个要做的就是拿回皇宫守卫的掌控权。
锦衣卫、羽林卫、金吾卫等二十六卫,老皇帝在时锦衣金吾二卫还全全掌握在手,皇城的护卫蒋怀忠还很难插手,自老皇帝病重后,原皇城调度的二十六卫,恐怕蒋怀忠已经掌握大半,就算是贴身警戒的锦衣卫,他也不能信任。
他缺一个破局的人才。
“常公公年事已高,的确该出宫养老。”宋简行不能出宫寻破局的人,但常公公可帮他办这件事,常公公在老皇帝身边伺候,自然也是得罪过一些朝中人的。
只是常公公日日面见天颜,又在皇城不得外出,就算有人想报复也没门路,可常公公若是出了皇城,当初得罪的人必会寻机会报复。
因为一个年老的太监没有靠山,死了消息都不一定能传回皇帝耳朵,所以这就是为何常公公要多收义子,并费心费力给义子铺路,让常三顺在新帝跟前露脸。
为的就是日后出宫,宫里也有个能接触皇帝的靠山,为的是不轻易被弄死。
“等你干爹病好了,让他过来,朕允他出宫养老。”
“多谢陛下。”常三顺激动的跪下谢恩,干爹还想怎么跟陛下提这事呢,没想到陛下竟然主动提了。
……
长乐宫。
已经过了午时,褚致昏昏沉沉的醒来,昨夜没吃什么东西,这会胃里突然饿的难受。
“褚公子醒了,奴婢刚巧吩咐人去取膳食,褚公子洗漱完,就能用膳。”小德子的声音在褚致耳畔响起。
“什么时辰了。”褚致声音有些沙哑,浑身也酸软的厉害,宋昭安跟宋简行倒是一个德行,只差没把他的身子骨折腾散架。
“已经午时了,褚公子身体可有不适,陛下吩咐了,褚公子要是身子不适便请太医来瞧瞧。”
“不必。”褚致撑起身,“陛下呢?”
“陛下卯时三刻就离开长乐宫去朝议殿早朝了,此时想必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朝议殿内的事还没传入后宫,小德子自然还不知道褚致入宫又掀起一场风波。
“更衣。”褚致强撑着站起来,半点也在意浑身狼狈,陛下倒也饥不择食,点了烛这样的身子也能下嘴,看来十来年冷宫生活的确将人憋坏了。
也好,新帝肯亲近他,他才好投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