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坠落》十三贺安

12、第 12 章 斯特拉美岛

　　亲人重逢完毕，杰弗里岛主邀请一家三口前往晚宴厅就餐。

　　米歇尔太太早已等候在宴会厅门口，毕恭毕敬地站在门侧，微微欠身，亲自为三人推开大门。

　　爱丽丝望着那个从来昂着头颅，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米歇尔太太，此刻竟低头迎接自己，心里惊讶不已。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被米歇尔太太骂得狗血淋头，一边挨骂一边幻想，将来某一天，自己华丽变身惊艳出场，米歇尔太太被她的光芒闪瞎眼，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尊称她为“爱丽丝小姐”，并表示以前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恳请她饶恕以往自己的粗俗无礼。

　　不过，当时她这样想着不由得笑出声，被米歇尔太太精准捕捉到，认定她知错不改蓄意挑衅，于是骂得更厉害了……

　　大门推开，几人移步进入宴会厅，现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康拉德拄着拐杖，昂首走在最前方，步伐沉稳缓慢，时不时轻轻点头，回应其他人的脱帽致意。

　　卡洛琳和爱丽丝一左一右，步调略慢于康拉德，卡洛琳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非常高傲且自然地接受着其他先生的吻手礼。

　　爱丽丝也不自觉抬头挺胸，学着卡洛琳的模样，收起脸上时刻需要保持的谄媚笑容，目光从容地扫过四周，像一位矜持的参加晚宴的贵小姐。

　　今天是小型晚宴，来的人不多，但都非富即贵，爱丽丝看到上一次来过的那位大律师，他今天只能坐在餐桌的最后方，恭维着坐在他身侧的那位女士。

　　长桌上摆着鲜红的玫瑰花和诱人的食物，部分座位前，还额外摆放着一道盖着法式餐盖的主菜。

　　康拉德依然落座于主位右侧首位，眼神示意爱丽丝坐到他身旁，夹在康拉德和卡洛琳之间。

　　不时有宾客上前来寒暄敬酒，爱丽丝能听出那些人说话间的谨慎和讨好，但康拉德的态度始终是淡淡的，仿佛司空见惯一般，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绝对的自信和地位的碾压。

　　康拉德是一位议员，爱丽丝以前不懂这个称谓的重量，此刻才产生实感。

　　宾客们嘴上恭维康拉德，眼神却在卡洛琳和爱丽丝身上流转。

　　他们似乎对爱丽丝的身份感到好奇，毕竟这位议员大人以往从不邀请小女孩陪餐，只是谁也不敢贸然开口询问。

　　爱丽丝并不因为这种打量的目光感到不适，相反，她从宾客和女孩们频频投来的目光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看吧！随意注视吧！尽情惊讶猜测吧！我就是这么特别，能够同康拉德一起共进晚餐，只不过你们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来我们的关系罢了！

　　只可惜伊丽莎白今天不在场，否则爱丽丝能够想象她的表情会有多么精彩。

　　她一定会怨恨自己居然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以至别人没有注意到她花枝招展的打扮呢！

　　爱丽丝很亢奋，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站到餐桌上，举起酒杯，大声宣布自己就是康拉德先生和卡洛琳女士的女儿，届时一定会让所有女孩们大吃一惊羡慕不已吧。

　　不过她不能这样做，康拉德提前叮嘱过她，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这件事暂时按下不表，将来他会找到机会宣布自己的身份。

　　余光瞥到长桌斜对面的夏洛特和她的爸爸，父女俩的位置比较靠后，交谈甚欢，看样子正在讨论银色餐盖下的食物到底是什么。

　　爱丽丝见过夏洛特的爸爸几次，让人惊讶的是，每次见到他，这位七十多岁的老绅士都比上一次见到他更显年轻，状态更好，除了偶尔咳嗽以外，她根本看不出这就是夏洛特口中那个“久病缠身”的人。

　　然而今天，即便他看起来较往常更加容光焕发，对比下来，那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脊背、松弛的皮肤，无不透出一股老态龙钟。

　　至于对比的对象是谁，毫无疑问，是坐在身边的康拉德。

　　爱丽丝第一次见到夏洛特爸爸的时候，既羡慕又惊讶，羡慕于夏洛特能和爸爸团聚，惊讶于这位老先生简直是一位举止优雅的绅士。

　　可现在，有了自己的爸爸作为参照，那份羡慕悄然变了味。

　　康拉德虽然也生了几缕白发，但他更年轻，精神矍铄，周身散发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强大气场。

　　更何况，光是看杰弗里岛主的重视程度和餐桌上的排位顺序，夏洛特的父亲在康拉德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爱丽丝心中窃喜，自己不仅也找到了爸爸，而且她的爸爸比夏洛特的爸爸更优秀。

　　小女孩总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攀比，并为此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宾客们都已落座，坐在康拉德正对面的是那位王子殿下，他表情依然不好看，似乎仍在为刚才杰弗里岛主的行为耿耿于怀。

　　身后的仆从上前，为康拉德斟上餐前红酒，爱丽丝突然被果汁呛了一下，猛地咳起来。

　　卡洛琳非常贴心地递过来一张手帕，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喝，爱丽丝。”

　　爱丽丝感受到妈妈的关心，会心一笑。

　　不过，她被呛住，倒不是因为喝得太急，也不是心不在焉，而是因为上前倒酒的仆从，竟然是艾瑞克。

　　爱丽丝再一次为他的升职速度感到惊讶！

　　能被杰弗里岛主邀请参加晚宴的，都是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这些人尤其自持身份，对就餐的要求格外高，稍有不周便会惹来不快。

　　一般的仆从要么笨手笨脚，要么听不懂宾客们的指令，若不是深得亚瑟管家的信任，根本没有资格侍奉晚宴。

　　而艾瑞克上岛不过数月，居然已经混到了这个位置，也不怪爱丽丝如此反应。

　　艾瑞克嘴角微微勾起，朝她挑挑眉，像是在嘲笑她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

　　爱丽丝瞪他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杰弗里岛主站起来，拿起金属锤，轻敲桌旁的银质晚餐三角。

　　宾客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杰弗里岛主热情洋溢地宣布：“斯特拉美岛欢迎各位宾客莅临，今晚是一场特殊的盛宴，我们为您们提供的美食，仅产自斯特拉美岛，分量稀少，世间绝无仅有！请尽情享受！”

　　尽管杰弗里岛主为人谦逊，从不像其他人那样吹嘘谄媚，可爱丽丝觉得，他刚才多半是说大话了。

　　岛上沙石居多，水土流失严重，这样贫瘠的土壤条件，根本不足以种出什么特殊蔬菜。

　　至于家禽牲畜，除了杰弗里岛主的私人住所，斯特拉美岛的每一个角落她几乎都探索过了，哪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喂养出什么珍稀动物来？

　　更不用说海鱼了，从小到大，她吃遍了这片海域里能捞上来的每一种鱼，从肥美的金枪鱼到不起眼的小银鱼，没有哪一种值得岛主如此盛赞。

　　不是蔬菜，不是肉类，主食总不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调味品吧。

　　爱丽丝暗自摇了摇头，实在想不出那“产自斯特拉美岛又绝无仅有”的美食，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由于分量稀少，只有宾客面前才摆放了这道主菜，女孩们面前仍是常规的食物。

　　艾瑞克为康拉德揭开面前餐盖，一股烤肉混合着黄油的香气扑面而来，爱丽丝好奇地看过两眼，立刻兴致缺缺。

　　不过是普通的烤肉而已，有什么特别的？值得杰弗里岛主神神秘秘地大为称赞吗？

　　女孩们面前虽没有这道主菜，但是陪餐的宾客大多都很大方。

　　几位上了年纪的先生笑眯眯地将自己盘中的食物分给身旁的女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看着她们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那些女孩们吃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有人还小声地赞叹了一句“真好吃”。

　　只可惜，康拉德似乎对这道菜毫无兴趣，随意看一眼，示意艾瑞克将整盘菜撤了下去。

　　卡洛琳则压根没动餐桌上的任何一道肉菜，任由主菜搁在那里，只吃了几口蔬菜沙拉。

　　酒过三巡，不时有宾客举起酒杯，向杰弗里岛主遥遥致意：“杰弗里，你说的不假，这道菜果然美味，不愧为你们小岛特有的风味。”

　　杰弗里岛主笑着举杯回应。

　　爱丽丝被吊足了胃口，难不成，杰弗里岛主真的没有吹牛？

　　她悄悄侧过身，凑近卡洛琳，声音压得很低：“妈……卡洛琳女士，我可以尝尝那道菜吗？”

　　卡洛琳还没表态，康拉德用餐巾擦了擦嘴，态度强硬地说：“爱丽丝，你不能吃。”

　　爱丽丝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话到嘴边，想到米歇尔太太时常烦她问题太多，自己也不想给爸爸妈妈留下不好的印象，识相地闭嘴了。

　　坐在康拉德对面的王子殿下似乎非常中意那道主菜，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艾瑞克再上一份。

　　等待期间，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目光越过烛台，落在康拉德身上：“议员大人不享受一下这道别样的美味吗？”

　　康拉德认得这位王子殿下，倒不是在什么正经场合，而是那些街头报刊亭的三流报纸上。

　　花花新闻、桃色绯闻、酒会闹剧……这位殿下的名字总是和这些字眼连在一起。

　　康拉德对他许多行为都颇为不屑，但碍于对方的身份，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仪，淡淡回道：“我的口味很大众，从来不吃什么别样的食物。”

　　王子殿下说：“是吗？我还以为是议员大人平时干过太多‘吃人的勾当’，才对这一餐不感兴趣呢。”

　　他面带微笑，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爱丽丝盯着那位王子殿下，手里的刀叉不自觉地加重了力度，一下一下地划着，把那块可怜的面包割得面目全非。

　　她当然知道 “吃人的勾当”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以前艾瑞克表情愤愤骂那些冷漠政客时，就会用到这个词。

　　虽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敢打赌，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又想起刚刚这位王子殿下对自己的举动，心里的愤恨更甚。

　　她真希望康拉德能够越过餐桌，一拳把这位王子殿下的鼻血打出来！叫他还敢胡说八道！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艾瑞克很快从后厨端上一份新的主菜，放在王子殿下面前，握住餐盖把手，准备揭开。

　　爱丽丝的注意力立刻从王子殿下的脸，转移到艾瑞克揭盖子的动作上。

　　好吧，她承认，自己真的对这道主菜很好奇。

　　餐盖缓缓升起。

　　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注意到艾瑞克的神情。

　　他揭开盖子后，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整张脸僵硬得像一块石板，只有眼珠因为极度恐惧飞快地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想逃离眼眶，冷汗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

　　爱丽丝微微前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个揭开的餐盘。

　　然后，她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