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鹿鹿粮仓

5、工业园夜行

　　江城工业园在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钢铁森林。
　　铁灰色的厂房连绵排列，烟囱在渐暗的天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园区内的路灯已经亮起，但间隔很远，在路面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
　　孟唐把车停在园区入口附近的空地上，熄了火。
　　“出租车最后消失在这个园区。”他指着手机地图上的红点，“但具体去了哪栋楼，还需要找。”
　　夏可可看向窗外。工业园比想象中大，此刻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厂区里人迹稀少，只有几栋楼还零星亮着灯。
　　“怎么找？”她问，“一栋栋查？”
　　“那辆出租车的司机。”孟唐调出一个号码，“我托朋友联系上了，他正在过来。”
　　二十分钟后，一辆绿色出租车停在他们旁边。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江城口音。
　　“昨天下午那个客人啊，记得记得。”司机点燃一支烟，“穿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口罩，上车就说来工业园，一路上没说话。”
　　“他在哪里下车的？”孟唐问。
　　“12号楼后面那条小路。”司机吐出一口烟，“付的现金，没要发票，下车就走，挺急的。”
　　孟唐递过去两张钞票：“能带我们去吗？”
　　“行啊，上车吧。”
　　他们重新上车，跟在出租车后面驶入工业园。夜晚的园区显得更加空旷，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12号楼在园区深处，是一栋五层的旧厂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脱落。楼后确有一条小路，通向一片仓库区。
　　出租车停下，司机探出头：“就这儿。你们是警察？”
　　“律师。”夏可可说，“在找一个重要证人。”
　　司机点点头，没再多问，调转车头离开了。
　　两人站在小路上。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机油和金属的混合气味。12号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三楼有两扇窗亮着灯。
　　“上去看看？”夏可可压低声音。
　　孟唐打量着四周环境：“分头行动。你从正门进去，看看有没有门卫或者值班人员。我绕到后面，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
　　“好。”
　　夏可可走向12号楼正门。玻璃门锁着，里面大厅漆黑一片。她贴着玻璃往里看，隐约能看到前台和电梯的轮廓，但没有人影。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手机突然震动——孟唐发来消息：“后门开着，有人刚进去，男的，微胖，背黑色双肩包。”
　　她的心跳加速：“王振宇？”
　　“很像。我跟着进去。”
　　“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我是男人，他是技术员，打不起来。”孟唐的回复简洁，“保持联系。”
　　夏可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理智告诉她应该报警或者至少叫增援，但直觉说时间紧迫。如果王振宇真的在这里，而且准备再次转移，今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收起手机，绕着大楼走了一圈，找到一个侧面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安全灯光。
　　迟疑了三秒，她推门走了进去。
　　消防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空气中有灰尘和霉味，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夏可可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她决定上三楼——那两扇亮灯的窗户。
　　楼梯间很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回音。走到二楼时，她忽然听到楼上传来说话声，立刻关掉手电，屏住呼吸。
　　“...我说了这周内搞定...”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钱必须到账...”
　　另一个声音模糊不清，似乎在争辩什么。
　　夏可可悄悄往上走了几级台阶，停在拐角处，探出头看向三楼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两个人影映在磨砂玻璃上，正在交谈。
　　她拿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开始录制。
　　“...合同我带来了，签字就打款...”第一个声音说，“但我要先验货...”
　　“东西在楼下仓库。”第二个声音说——这次夏可可听清了，是王振宇的声音，比法庭资料里的录音更沙哑一些，“但我怎么知道你拿到东西后不会赖账？”
　　“我们有中间人担保...”
　　“我不信中间人。”王振宇的声音突然提高，“我只信现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短暂的沉默。
　　“现金不可能，两百万一麻袋，我怎么带？”另一个男人说，“银行转账，现在就可以操作。”
　　“那我要先收一半定金。”王振宇退让了一步。
　　“30%。验货后付余款。”
　　“...行。”
　　夏可可的心脏剧烈跳动。她正在录下的，可能是一起商业机密交易的现场证据。她轻轻调整手机角度，试图录得更清晰一些。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走廊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另一个男人警觉地问。
　　“不知道...我去看看。”王振宇的声音。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夏可可迅速退回楼梯拐角，躲进阴影里。门开了，王振宇探出头左右张望，然后朝楼梯间走来。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王振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楼梯口，似乎也在倾听。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楼下又传来一声响动——这次更清晰，像是金属碰撞声。
　　王振宇立刻转身往回走：“可能是野猫，这破地方经常有...”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低沉的撞击声传来，接着是人倒地的闷响。
　　夏可可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从拐角探头，看见王振宇倒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另一个男人从房间里冲出来，蹲下查看。
　　“喂！醒醒！”他摇晃王振宇的肩膀。
　　没有反应。
　　男人站起身，迅速返回房间，片刻后拎着那个黑色双肩包冲出来，看都没看地上的王振宇，直接冲向楼梯的另一端——那里可能有另一部电梯或安全通道。
　　夏可可犹豫了一瞬，是追那个男人，还是查看王振宇的情况？
　　她选择了后者。
　　快速跑上三楼走廊，她蹲在王振宇身边。男人昏迷不醒，额头有一处红肿，可能是被重物击中。她试探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孟唐？”她压低声音呼叫，同时拿出手机准备拨打120。
　　“别动。”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可可的身体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工装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根金属管。
　　“把手机放下。”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机械，像是刻意伪装过。
　　夏可可慢慢放下手机，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刚才和王振宇交易的人，那人已经跑了。这是第三个人——也许是袭击王振宇的人。
　　“你是谁？”她试图保持声音平稳，“我是律师，这位先生需要急救。”
　　“律师不该来这里。”男人向前走了一步，金属管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转过去，面对墙壁。”
　　夏可可照做了。她能听见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危险中。她的手指悄悄摸向口袋——那里有一支防狼喷雾，是她独居多年养成的习惯。
　　“手举起来。”男人命令。
　　就在这一刻，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孟唐的声音响起：“夏可可！”
　　戴口罩的男人动作一顿，转身看向楼梯口。
　　夏可可抓住这个机会，猛地转身，按下防狼喷雾。
　　“啊！”男人捂着眼睛向后踉跄。
　　孟唐已经冲上三楼，看见眼前的情景，立刻上前制伏那个男人。两人扭打在一起，金属管掉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
　　“打120！”孟唐一边压制住挣扎的男人，一边对夏可可喊道。
　　夏可可捡起手机，手指发抖地按下号码。简要说明情况和地址后，她看向倒在地上的王振宇，又看向被孟唐按在地上的袭击者。
　　“他还有同伙，刚才跑了，拿着王振宇的包。”她急促地说。
　　孟唐用皮带反绑住袭击者的手，这才喘着气站起来：“我看到一个男人从后门跑了，但没追上。包里是什么？”
　　“应该是他偷的技术资料。”夏可可走到王振宇身边，再次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呼吸很弱，脉搏也快。希望救护车能快点。”
　　孟唐蹲下查看袭击者，摘掉他的口罩和帽子。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三十多岁，相貌普通，没有任何特征。
　　“谁派你来的？”孟唐问。
　　男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夏可可松了口气，但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警察来了我们怎么解释？私闯民宅？还是非法拘禁？”
　　孟唐沉思片刻：“实话实说，我们在调查一起专利侵权案，跟踪证人到这里，发现他被袭击。我们是见义勇为。”
　　“那个人怎么办？”她看向被绑着的袭击者。
　　“交给警察。”孟唐说，“但在这之前...”
　　他迅速检查了袭击者的口袋，找出一个手机和一张门禁卡。手机有密码锁，但门禁卡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编号。
　　“恒泰科技...”夏可可念出门禁卡上的公司名，“没听说过。”
　　“一家小公司，做数据服务的。”孟唐把卡片收好，“可能只是个执行者，不是主谋。”
　　救护车的声音已经到了楼下。几分钟后，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来，警察紧随其后。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在警局做笔录。夏可可和孟唐的陈述基本一致，只省略了他们私下合作的部分，只说是在调查案件时偶然发现线索。
　　王振宇被送往医院抢救，袭击者被拘留。警察从袭击者身上搜出的手机虽然锁屏，但技术科表示可以破解。
　　凌晨一点，他们终于走出警局。
　　江城的夜空罕见地晴朗，能看见稀疏的星星。夏可可站在警局门口，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在酸痛。
　　“找个地方休息吧。”孟唐说，“明天再回深城。”
　　他们在附近找到一家还营业的酒店。前台服务员睡眼惺忪地办理入住手续，递给他们两张房卡。
　　电梯里，两人都没有说话。镜子映出他们狼狈的样子——夏可可的头发乱了，孟唐的衬衫在打斗中撕破了一角，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受伤了。”夏可可说。
　　孟唐摸了摸脸颊：“小伤。倒是你，刚才很危险。”
　　“我有防狼喷雾。”
　　“我知道。”孟唐看着她，眼神复杂，“但还是危险。”
　　电梯停在六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606，607。”孟唐看着房卡，“你住哪间？”
　　“都可以。”夏可可接过606的房卡，走到门前刷开。
　　门开了一条缝，房间里的黑暗涌出来。她转过身，看着还站在走廊里的孟唐。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晚安。”她说。
　　“晚安。”孟唐顿了顿，“明天早上七点，大厅见？”
　　“好。”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江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远不如深城璀璨，但有一种朴素的安宁。
　　手机震动，是孟唐发来的消息：“伤口处理包在你门口。”
　　夏可可打开门，地上果然放着一个小医药包。她拿进来，打开，里面有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支消炎药膏。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镜子前，开始处理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划破的小伤口。
　　碘伏刺痛的瞬间，她突然想起高二时候体育课，她跑步时摔倒了，膝盖擦破一大片。孟唐正好路过，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递给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时的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和他酷酷的形象很不搭。她一直没舍得用，夹在日记本里，直到胶失去粘性。
　　十年过去，他还是会在意她有没有受伤。
　　只是这次，他亲自把药送到了门口。
　　处理好伤口，夏可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仍然处于高度活跃状态，今晚的一幕幕在眼前重播：昏暗的走廊、王振宇倒地的身影、金属管的寒光、孟唐冲上来的瞬间...
　　她在黑暗中摸到手机，打开和孟唐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让他卷入危险，想问很多很多问题。
　　但最终，她只发了一句：“袭击者的手机，如果破解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早点休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江城渐渐沉睡，而深城的某个角落，也许正有人因为今晚的变故而彻夜难眠。
　　那个逃跑的男人，那个神秘的恒泰科技，那个价值两百万的秘密...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夏可可在困倦中迷迷糊糊地想，也许从她接下这个案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棋局。
　　而她唯一的盟友，竟然是十年前她想靠近却不敢靠近的那个人。
　　命运有时候，真是讽刺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