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管好自己的精神体》荒汀

90、提议 天真而残忍

　　“哥！”

　　走出舱门的时候，穆迟他们听到了陆星野的声音。

　　侧脸望过去，高大的哨兵从那艘引导用的星舰中疾驰而来，见到穆迟他们后，脸上难掩羞愧：“抱歉队长，穆先生，我……”

　　不用多说他们都明白，陆星野一定是为了陆晚州的安危，这才不得已听从了对方的指示。

　　“你没事就好。”闻寂回道。

　　说着，他们三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到许久未见的同伴身上。作为最亲近的人，陆星野不自觉地向前一步，嘴中喃喃：“哥，你……你怎么了？”

　　眼前这个人很难再说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个陆晚州，他看向他们的神色漠然到仿佛在看一群陌生人——非要说，竟然跟当初失去记忆的卡斯珀有一些像。

　　陆星野还想上前，像往常那样触碰陆晚州。但陆晚州却扬起手中的武器阻止他的进一步动作。在陆星野浑身一震、双手凝滞在空中的时候，陆晚州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地说：“跟我来。”

　　三人并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在陆晚州身后向不远处走去。

　　离开那片平坦的荒野，再往走是一片屹立着的树林。这树林很是广袤，在夏季仍未过去的现在依旧枝繁叶茂，漫山遍野的都是晃眼的绿色。

　　一行人走进其中，还能听到不时传来的鸟鸣。尽管人类的主力军已从这里撤离多年，但大自然依旧有它自己的循环和因果。

　　他们三人心情都很沉重，被人拿捏住命脉的感觉并不好，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意味着接下来可能会一直被掣肘。

　　不知走了多久，掩映在森林深处的三个山包显现出来。穆迟看过去，发现它们很宽，但并不高，只有约莫七八米的高度。因为山头还长着密密麻麻的树木，这些小山包得以被嵌进整体的绿色之中，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停下脚步，他们看着陆晚州行至中央那座小山前，伸出手掌贴在山壁上某个不起眼的地方。随着感应系统的作用，下一秒，山壁上出现了一扇门。

　　这一连串似曾相识的动作让穆迟起了熟悉的感觉。等他们随着陆晚州走进去，这种感觉越发浓厚。

　　他似乎很熟悉这里。

　　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穆迟产生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反应：他浑身汗毛直竖，脑海中的警报声更是尖锐地响了起来。盯着眼前那条狭窄的山道，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前面会有一道门禁。

　　果不其然，走了没几步，他们来到了一道进出的门禁之前。它不同于穆迟在这个时代所见过的任何一个设备，反而颇具年代感。穆迟凑近看，是他那个时代流行的刷卡系统。

　　今天，它没有闭锁，也不需要身份验证才能入内，它早已敞开怀抱，迎接许久都未曾有过的访客。

　　心底的那个石头彻底落了地，他有些恍惚，竟然下意识地攥住了闻寂的衣角：“闻哥，这里似乎是……”

　　他无比确信，这里就是那个曾经的、持续了多年的梦靥所在地。

　　指尖在颤动，像是被动摇了，闻寂几乎立刻便明白过来，穆迟因何而失态。他便握住穆迟的手，轻声道：“我在。”

　　颤抖被奇异地平复了下来，穆迟自嘲一般笑了笑，他暗暗呼出一口气，缓步踏进了那间漏出白光的房间。

　　豁然开朗。不光是视野，还有真相。

　　一片白光中，大厅中央站立着一个古典而优雅的男人。他仍旧身着那身纯白色的及膝长袍，外披带有金色刺绣的无袖外套，那张娃娃脸上扬着同那次晚宴上一样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教皇大人……”

　　陆星野的声音听来满是不可置信，就连闻寂似乎都怔在原地好几秒。

　　这是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人，印象中，这个人离群索居，从不会参与任何政治事件。连带着，他麾下的那些向导们，比起张扬骄傲的哨兵们，都更像是这个帝国统治秩序中的阴影。他们从不会站到台前邀功，自然也从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利益。

　　但是，愣怔过后，却又觉得如此水到渠成。除了他，谁能够不动声色地影响那些位高权重的人？

　　他们仍旧在消化着这个事实，这个人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立场的对立一般，仍用一种亲切而又淡然的态度对他们说：“好久不见，闻寂，穆迟，还有，星野。”

　　随着陆晚州踱步到他身后，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幻觉。

　　陆星野最先反应过来，面露怒色：“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放心。并不是像卡斯珀那样。我只是，让他稍微安静一会。”

　　塞西利奥慢悠悠地回答着这个问题，边说着，边走向大厅一侧的长桌。他坐下去，见他们立在原地不动，便招呼他们过去，像一个邀请客人的主人：

　　“过来吧，站着多累呀。你们可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他们不能说不。

　　挨着闻寂坐下的时候，众人内心深处均产生了一种非常荒诞的感受，尤其是穆迟。

　　他本已做好准备要拼尽全力应对最后的决战。或许是言辞激烈的质问，或许是刀光剑影的冲突，但一定不会是诸如眼前这般平静到吊诡的场景。但他骨子里不是个被动的人，所以刚坐下便开口问：“你想要什么？”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他的大脑在告诉他这一点。不同于贝利厄，不同于卫勋，这个人表面随和，但一举一动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所以，绝不能陷入对方的节奏。

　　塞西利奥淡淡看他一眼，见他浑身警备竟有些失望：“你们似乎完全把我当成了一个坏人。”

　　难道不是？穆迟眼睛里透露出的意味不言而喻。

　　塞西利奥沉吟片刻，有些恍然：“嗯，或许从你们的角度来看是这样。”

　　“不过，我从未强迫性地要求谁一定要加入我的阵营。卫勋想要地位，我便给他指了一条路；至于晚州，虽然对星野有些抱歉，但如果没有他，恐怕见到你们的一瞬间，闻寂的剑便会抵在我的喉间。”

　　“那我父亲呢？”问话的是闻寂。

　　现在想来，所有的一切几乎都以明了。他便是那个主导了整个北塔行动的人，主要目的之一就是闻桓郢。

　　“他呀，”塞西利奥不在意地撇撇嘴，“因为R想要复仇呀，所以——我只能这样做啦。”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是如此的轻飘飘，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所谓的给了卫勋地位，以及为了替R报仇的过程中，死了多少条无辜的生命。

　　每个人几乎都气愤于他的强词夺理与草菅人命，穆迟更是紧紧攥着拳头发出响亮的质疑：“就为了自己的目的，你就可以这么伤害其他人么？！”

　　塞西利奥却是满脸不解，他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生气？”说完，觉得有些好笑一样又道，“当初闻桓郢团队里的人把你做成母体的时候，不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么？”

　　“所以某种意义上，闻桓郢是罪有应得呀。他既然想要赎罪，那么为什么牺牲不都是牺牲么？”

　　“疯子……”

　　陆星野喃喃出声。

　　而穆迟则是突然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那种不协调感从何而来。这个人，似乎从心底坚信自己做的没有错，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才能用那样平静的态度跟他们对话。

　　穆迟还想去争辩，但是闻寂却握住他的手，摇摇头：“没意义。”

　　是的，跟这样的把自己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人对话是没有意义的，穆迟深深呼出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塞西利奥：“所以你到底是谁？”

　　能够这样对过去的事如数家珍的人并不多，难道……穆迟心底隐隐产生了一个推断。

　　塞西利奥不满地瞪了一眼陆星野，他听到了陆星野刚才的低语，但穆迟的话又让他很满意，他赞赏般地看了眼穆迟：“你终于问到了。”

　　“不过，穆迟，你应该见过我的资料呀。”

　　穆迟心神一震：“你……”

　　这一次，塞西利奥终于完全笑开了，他“嗯”了一声，嘴巴张开，露出森森的白牙：“嗯，对，穆迟，我就是那个2号实验体。”

　　“那个闻桓郢的团队利用你的基因制作出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向导。”

　　那一瞬间，那沓资料上的重要信息再度浮现在穆迟的眼前：使用频率仅低于5号实验体，火星战乱后便彻底销声匿迹……一个向导会被使用来做什么？

　　“你，你不会是因此而憎恨着教授……”

　　“怎么会？”塞西利奥愣了一下，哑然失笑，他摇摇头，“倒不如说，我得感谢闻桓郢。如果没有他，我们这个世界又怎么会变得这么有趣呢？”

　　“无心插柳，柳树才能成荫呀。”

　　“但是，闻桓郢太可恶啦，他为了劫走你做了许多无用的事情，而你竟也真的因此失去了下落。”

　　“为此，我做了很多努力，想要把这个世界变得跟当初一样有趣。很可惜，都失败了。所以，为了让它重新变得有趣，穆迟，还是必须是你才好。”

　　穆迟迷茫地看着他，有些无法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塞西利奥却缓缓慢慢地凑近穆迟，像一条蛇盯住了自己的猎物那样，发出邀约：“所以，穆迟，为了完成那未竟的、促使全人类进化的伟业，你可以再次成为那个‘母体’吗？”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邀请穆迟参加一场晚宴那样，如此的稀松而又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