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1章 白烛 ...

  •   按照《周周有鬼故》的分类来说,本周故事的来源栏目上应该填“朋友经历”。

      不过事发那几天,我也全程在场,并且亲眼看见了一些东西。林孜孜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叫我过去,只是因为在她的所有朋友里,我听过的怪事最多,想来胆子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不会害怕。

      那时候她外婆刚去世六天,灵柩停在老宅的正厅里,第二天夜里就是头七了。

      事情得从一个电话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改稿子,电脑右上角弹出来微信语音提示,显示“林孜孜”。

      我和林孜孜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在省城工作,但我们都不是热衷社交的人。

      平时我们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一面,微信信息更是寥寥无几,但是偶尔会关注彼此的朋友圈那种。

      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就有点不大正常,因为她曾说过,不喜欢语音或电话。

      我接起来,准备寒暄的话还没出口呢,就听到她熟悉的声音:“酥酥。”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她的声音不似平时那般,电话那头的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压低着声音说话,生怕惊扰什么人一样。

      人遇到这种电话,总会本能地想到一些坏消息。果不其然,她顿了顿,说:“我外婆去世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孜孜的母亲前几年也因病去世,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除了父亲那边的亲戚,就只剩下外婆了。

      我还正想着怎么安慰她呢,结果她紧接着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

      “你能不能陪我一趟青岙村?”

      我想着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才会破例向我开口,“可以,什么时候?”

      “今晚。”

      “这么急?”我看了眼窗外,十月中旬的天阴得厉害,枝叶不住地翻涌,落叶在楼下一路打着旋儿跑。

      从省城到青岙村要先坐两个半小时的高铁,再转四十分钟的大巴。如果我马上收拾东西,再去跟她会合,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在夜里十点前到。

      我问:“就你一个人回去么?”

      “嗯。”

      “你舅他们呢?”

      “都在。”

      “那你叫我陪你回去,我能问问原因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风声呼呼作响,也不知道是她那边,还是我这边。

      林孜孜说:“酥酥,我外婆临走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林孜孜声音有些颤,“开西屋,给她换身干的。”

      青岙村是林孜孜外婆的老家,上学的时候我听她描述过那里。青岙村靠山,村子不大,青瓦白墙,每家每户屋后都有一片竹林。

      老宅是二进院子,正厅两侧各有厢房,西屋封锁了好多年。林孜孜说,打从她记事起,那间屋子就是锁着的,外婆从不让任何人靠近,连过年大扫除都绕开那扇门。

      我曾开玩笑说,里面是不是藏着你们家的祖传宝贝。林孜孜当时摇摇头,说:“若是她在外婆面前提起西屋,外婆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还让她别把注意力放在那上。”

      现在外婆去世了,遗言却是要开西屋。

      “那外婆说的‘她’是你外婆,还是其他人呀?”

      “不知道。”

      “你外婆还有别的姐妹吗?”

      “没有呀,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电话那头的林孜孜好像是走到了更空旷的地方,背景里的风声更嘈杂了。

      “酥酥,我知道你从小就胆子大,也懂得比我多,所以我才想邀请你陪我去。我就是……”

      “我知道,你就是害怕,需要人陪。没事儿,我陪你去。”

      林孜孜没有否认。我一向觉得,承认害怕比假装大胆需要更多勇气。于是我跟她说,给我二十分钟,我收拾东西,去车站跟她汇合。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陪孜孜过去,她也会熬过那个头七。事情终究会发生在林家老宅,那些与林家血脉相关的人都会经历那么一遭。我不过是个外人,充其量就是个见证者。

      可话又说回来,很多故事如果不是被人看见和经历,再次说出来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当成瞎编的一场梦。

      我到高铁站的时候,林孜孜已经在那了。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素颜显得黑眼圈更浓了。她脚边放着一个行李袋,袋口塞着一把黑伞。

      看见我,她便迎上前一把接过我的箱子,一把抱住我。她身上有股潮乎乎的湿冷味,就像阴雨天衣服没晾干的味道。

      上车后,林孜孜跟我说了关于她外婆的一些事。

      她外婆这些年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她大舅家。半个月前,外婆突然坚持要回老宅,说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屋里”。舅舅拗不过她,只好把人送回老家,还请了邻居的三婆照顾。

      出事那天是凌晨三点,三婆就睡在隔壁。她后来说,自己半夜听见正厅有动静,便起身来看,外婆没有躺在卧室床上,而是穿戴整齐地坐在堂屋正厅的太师椅上,腰背挺直,脚边还放着一双布鞋。

      三婆小声唤着外婆的名字,外婆没有任何回应。三婆鼓起勇气走过去,一探鼻息才发现外婆已经走了。

      后来经检查说外婆是心源性猝死,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

      我听完疑惑顿生,“有点奇怪,你外婆离去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那你说的那句遗言是谁说给你听的?”

      “舅舅说是三婆。她说外婆回到老宅后,清醒时经常念叨这句话。大舅他们都没当回事,只觉得是老人家糊涂话。”

      “只有这一句话吗?”

      “其实还有,”林孜孜小声凑过来,“她说,别让她一个人。”

      车窗外,省城的楼群渐渐褪去,天色灰沉,林孜孜的声音低得几乎被列车声盖了过去。

      “酥酥,我小时候暑假就会回外婆家住,那时候我记得西屋门上都挂着铜锁。有天半夜下雨,我被冻醒了,起来后恍恍惚惚隐约听到那屋里有人在小声啜泣。第二天我起来告诉外婆昨夜听到的事,她说是我听错了,那是风雨声。”

      “那你觉得呢?”

      林孜孜转过头看我,“以前不觉得什么,现在细细回想,我总觉得那晚我没听错。”

      晚上八点四十,我们比预想的要早到青岙村。

      大巴车停在村口,再往里汽车进不去,我和林孜孜只好下车拖着行李沿着石板路走去老宅。

      村里路灯稀疏,几户人家门前都挂着白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林家老宅在村里最里头,靠近山脚,周围几户都黑着灯,显得林家门口的灯亮得尤为刺眼。

      院子外搭了灵棚,纸扎的金童玉女立在两侧,脸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风吹动纸人的衣袖,窸窣作响。

      林孜孜的舅舅林守业站在院门外接我们。他约莫五十岁,矮壮结实,眼睛红肿,显然是好几天都没休息好的样子。他看见林孜孜,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明显愣了一下。

      林孜孜解释:“这是我朋友,来陪我。”

      林守业点点头,没有多问,压低声音对林孜孜说:“进去轻一点,你妈和你姨都在里面,小孩刚睡着了。”

      所谓小孩,应该就是林孜孜表哥的儿子,乳名叫阿苗,今年几岁了。家里老人过世,小孩子按这边的习俗应该避开,可阿苗的父母在外地务工,托人送回来奔丧,路上耽误了,今晚才到。

      跨进门槛时,我闻到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味道。

      正厅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前放着供桌,桌上摆着林孜孜外婆的遗像、香炉、白米饭、供鸡和水果,还有一盏长明灯。

      遗像里老人穿着藏青色斜襟褂子,头发挽着一个发髻,嘴唇微抿,显得端庄又没有凶相。

      遗像上蒙了一层薄透黑纱。

      这在当地似乎是规矩来的,具体叫什么,我后来悄悄问过三婆。她说这黑纱是“遮活人的眼”,避免亲人总盯着亡者的面容,既让自己难受,也让亡者走得不安稳。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层黑纱明明垂落得端端正正的,我一眼看过去,却总觉得照片里的老人在看着西侧。

      正厅左右各有一扇通向厢房的门。东边门关着,西边门廊上也挂着白布。门后应该是去西屋的廊道,只是光线太暗了,看不清尽头。

      三婆就在供桌边上。

      她的模样比我想象中的要老许多,背驼得厉害,满头银发,脸上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就像晒干的树皮褶子。

      她穿着深灰色布衣,手腕上戴着一串旧木珠,手里拿着三炷香,正往香炉里插。

      看见我和林孜孜进屋,她稍稍抬起眼看向我们。

      “三婆。”林孜孜叫了一声。

      三婆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我身上。

      我被打量得不大自在,刚想礼貌性地笑笑,三婆先开了口。

      “你今晚别睡东厢房。”

      我一愣:“啊?”

      “也别睡西厢房。”

      林孜孜皱眉:“三婆,这是我朋友——张酥酥。这东、西厢房都不让她睡,那让她睡哪儿呀?”

      “你俩睡一屋,别落单各自睡。”

      林守业从后面进来,恰好听见我们的对话,面色显得有些不耐烦。

      “三婶,你别老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孩子们赶路都累了,让她们上完香早点去休息吧。”

      三婆没搭理他,转身从供桌底下拿出一个旧竹篮。篮子里有白蜡烛、黄纸、糯米,还有一小袋香灰。她取出两支新的白蜡烛,插在供桌左右两个铜烛台上。

      左边的蜡烛点燃,火苗微微晃晃,稳稳亮了。可右边那支蜡烛,三婆用火柴点了三次,每次刚碰到烛芯,火苗“噗”地一下就灭了。明明堂屋里没有一丝风。

      林守业见状,脸色难看,“蜡烛受潮了吧,换一支试试。”

      三婆依旧不搭理他,从篮子里拿起一张黄纸,裹住烛芯,又一次点燃火柴。这一次,火苗总算起来了,但是比左边的烛火矮了一截,颜色也偏青,像黄豆粒似的那么一丁点,缩在烛芯上。

      她把竹篮放下,对林孜孜说:“你外婆交代过,灵前一夜点双烛。左边给她,右边给没回家的。”

      林守业忍不住了,语气稍有些急,“什么没回家的?人都走了,还回哪儿?该回家的都回来了。”

      三婆淡淡地瞥了林守业说:“你娘交代的时候,你咋不问她?”

      林守业被噎了一下,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林孜孜不解追问:“三婆,我外婆还交代了什么?”

      三婆伸出手指比划着。

      “第一,若是夜里听见有人叫你,不能答应。”

      “第二,靠近西边烛火要是熄灭了,不许马上点燃,等它凉透了,再换新的。”

      “第三,明晚子时以前,在院子里撒一条香灰路,从大门一直到灵堂前。香灰路上若是出现脚印,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拿扫帚去扫掉。”

      远处传来狗吠声,汪汪两声又止住了。灵棚上的白幡被风吹起,我不禁走出屋外,因为我总感觉院子里的水缸旁边站着一个人,慢步过去仔细一看,又只有一只倒扣的木盆。

      三婆说完,从篮子里的罐子里抓起一把糯米,沿着正厅门槛细细撒成一条线。白色的米粒落在水泥地板上,格外显眼。

      林守业在一旁低声嘀咕:“都什么年代了……还整这些。”

      三婆像没听见一样,转头问林孜孜,“阿孜,钥匙呢?”

      林孜孜怔住了:“什么钥匙呀?”

      “就是你外婆以前给你的那把。”

      林孜孜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林守业,见他和守灵的亲戚在说话,悄声问三婆:“三婆,您怎么知道外婆给了我一把钥匙?”

      三婆说:“你外婆五年前就来找我,说她把西屋的钥匙给你了。她说在这个家里,大人要么不信,要么不敢接,只有你可能会听她的话。”

      我问她:“你真有那把钥匙?”

      林孜孜点点头,轻声答:“嗯,确实有一把小铜钥匙。外婆给我的时候,说是老式柜子的柜锁,没什么用,让我先帮她收着。我就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

      三婆盯着林孜孜,问:“她什么时候给你的?还说了别的吗?”

      林孜孜抿了抿嘴,“外婆说,等她走了以后,如果我听见西屋有响动,再打开西屋。说别让舅舅去开,他害怕。”

      三婆眼神微动,她的神情好像她早就知道外婆会说这些话一样。

      “那就按你外婆说的,钥匙你就先收着,明天再说吧。”

      那天我陪着林孜孜守灵守到后半夜。

      农村守灵的规矩比我想象中的要繁琐。什么时辰上香,什么时辰烧纸,不同的亲属坐在什么位置呢,全由三婆安排。

      林孜孜作为外孙女,需要跪在蒲团上答礼,膝盖很快就麻痹了。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在偏一点的竹席上,替他们看蜡烛。

      到了夜里十一点半,亲戚大多去隔壁休息,正厅里只剩下我和林孜孜,还有靠着墙打盹儿的林守业。

      灯光照着棺材的一角,黑漆上浮出一层幽幽的光。遗像上的黑纱轻轻晃动,不知道这风从哪儿钻进来的。屋外虫鸣时断时续,越安静,就越显得那些声音近在咫尺。

      林孜孜跪得面容有些憔悴,赶路累了一天,我扶她起来,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休息。

      “膝盖还好吗?”

      她说:“没什么。”

      “你手咋这样凉。”

      她把手抽回去,接过我递过来的一次性纸杯,杯里热气腾腾。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酥酥,我总觉得这屋里不止我们几个人。”

      我下意识往棺材那边看了一眼。这话我都不知道咋接,从小听的故事多了。很多时候,最忌讳别人刚说完这种“感觉”的话,你若是立刻说“没有啊”。这气氛一断开,后面很多事就没法说了。

      我小声问她:“你感觉到什么了?”

      林孜孜看着供桌上的白米饭,“有人好像在吃东西。”

      我屏住呼吸,感受?或许是听她说的“感觉”。

      起初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烛火在燃烧时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再后来,我果然听见了一丝极轻的声音。

      “咯——”就像是我们在吃饭的时候,筷子尖碰到碗沿的声音。再然后,就是有类似“吧唧”咀嚼音和吞咽声。

      我后脖颈的汗毛一下立起来。什么情况?难道是我被林孜孜的话语影响了?出现幻听了?这不科学呀。

      我不敢转头盯着那边看,只能用眼角余光去看。

      供桌上的饭菜依旧摆在那里,看起来并没有人动过。灵堂前明明就我们几个,可那声音现在真真切切,从供桌方向落入我的耳里。

      “酥酥,你听。”

      那像是在吃东西的声音停了,紧接着,西侧门廊的深处,传来了“笃笃”声。

      就像是有人在叩门。“笃、笃。”

      我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想起了林孜孜此前说的话,这么邪门的吗?

      林守业被惊醒,猛地坐直起来:“什么声音?有人在敲门吗?”

      没人回答,那敲门声也没了。

      林孜孜死死盯着西侧那扇挂着白布绸的门,原本就冰凉的手这会儿抖得有些厉害,纸杯里的水漾出一圈细纹。

      林守业瞧着林孜孜,站起来安慰道:“这老宅许久未翻修了,木头收缩,正常,正常。”

      就在这时候,阿苗睡眼惺忪地从东厢房跑出来。他穿着一套不合时令的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槛外揉着眼睛。

      “奶奶,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大声。”阿苗迷迷糊糊地问。

      林孜孜立刻过去抱着他:“阿苗,你怎么醒了?”

      小孩指着西边的廊道:“有个姐姐让我去陪她玩。”

      三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她没穿着鞋,脚底沾着灰,也不知道是出来多久了。

      她盯着阿苗,语气有些严肃:“你说那个姐姐跟你说什么了?”

      阿苗眨眨眼,“姐姐说……”小孩的脸色忽然变了。

      这种变化有点难以形容,就是他前一秒还困得睁不开眼,现在就是感觉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拽了出来,瞳孔微缩,嘴唇泛白。

      “姐姐说过,水好凉。”

      话音刚落,靠西侧右边那只白蜡烛“噗嗤”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1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