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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2章 银铃 ...

  •   “谁教你说这话的?”林守业先反应过来,几步跨过去,抓着阿苗的肩膀晃了一下,“阿苗,你看见谁了?哪个姐姐?”

      阿苗被他晃得回过神,茫然一瞬,随即嘴巴一瘪,带着哭腔说:“有个姐姐……她就在院子里水缸边上站着呢。她说水好凉,还问我能不能陪她玩。”

      林守业面色土灰,我们也跟着缓缓扭头去看院子里那口水缸。水缸立在墙角,缸口还盖着木板,四周空荡荡的,没有看到阿苗口中说的那个“姐姐”。可阿苗说得太具体了,就好像他真的亲眼所见一样。

      三婆站在门边,眼睛一直落在供桌右侧那个熄灭的烛台上。烛心还冒着一缕细烟。

      “都别动。”她说。

      林守业急切问:“三婶,蜡烛灭了,总得重新点上吧?这灵前烛火断了算是怎么回事?可有什么讲究?”

      “你娘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咋转头就忘了?”三婆冷冷看他一眼,“西边这盏灭了不许马上点,得等它凉透了。”

      林守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敢再争辩。

      灵堂里没有人再说话,那几分钟显得格外漫长。阿苗的妈妈从东厢房跑出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那个,苗他妈妈,快把孩子抱回去继续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了,我的注意力总是不知不觉被西门廊那扇门所吸引。直觉告诉我,那门后面总有什么人正在偷听我们说话。

      过了一会儿,三婆回到灵堂前,伸手碰了碰烛台,“凉了。”又自顾自地换了一支新蜡烛,依旧是裹住黄纸才能点燃。林守业不知道低声骂了句什么,三婆没理他。唤我们也赶紧回屋睡觉。

      临走前,她又抓了一把糯米,撒在正厅通往西侧的门槛和廊道上。

      昨夜我和林孜孜挤在东侧一间偏屋里,那床板硬得不行,睡得我浑身酸痛,被褥还带着潮气,许是太累了,我一闭眼就睡着了,还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有人一直在敲门,还特别有节奏感,两短一长,不急不缓。我想去开门,却怎么都找不到门把手。

      被院子里说话声吵醒后,我才发现那个敲门声竟是真实存在的。

      “笃、笃,笃——”

      我一下惊坐起,环顾四周,确定不是在梦里,准备起身去开门,隐约听见外院的争执声。

      林孜孜也醒了,她眼睛下面青影更重。我们对视一眼,穿好衣裳准备出门。

      走到外院的时候,正厅门前围着几个人。

      昨晚三婆撒下的糯米还在,原本细细一条白线,此刻却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有一串很浅的、已经干了的痕迹,从西侧门廊一路延伸到供桌前,在距离棺材三步远的地方消失了。

      林守业拿着扫帚站在旁边,看样子是想扫干净,被三婆用拐杖压住了扫帚头。

      “我说了,不能扫!”

      “就这么留着干啥?”林守业压着嗓子,“三婶,今天还有亲戚要上门,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

      三婆蹲下去,从干了的痕迹旁边捻起一小片绿色的类似草的东西?

      只瞧见三婆把绿坨坨放在鼻子边闻了闻,“这是南窑里的苔藓。”

      我好奇问道:“南窑是什么地方?”

      “我们村南边原来有个烧砖的老窑,不过已经荒废了几十年了。窑底有口竖井,以前存水浸砖坯的。六几年发了次大水,窑冲塌了,那井也叫土埋住了。”

      林孜孜皱眉,“那儿离老宅挺远的呀,怎么会带到这儿?”

      “去把那铃铛取下来。”三婆对林守业说道。

      林守业一愣:“三婶,啥铃铛啊?”

      “秀兰,你去拿。”三婆让林守业的妹妹林秀兰去取。

      林秀兰踩着凳子,从遗像后面的木钉上解下一小截红绳。红绳结处已经旧的发黑,中间穿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铃铛。铃铛边缘磨损得厉害,铃舌早就不见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孜孜一瞧见这银铃,眼神放光,“我见过这个。”

      三婆问:“孜丫头,你还记得在哪儿见过吗?”

      林孜孜挠挠头,“好像是……是在外婆的木衣箱里。小时候我翻出来玩过,被她训了一顿,样子可凶了。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了。”林孜孜伸手接过银铃,指尖刚碰到铃铛,手指不禁微缩一下,“这么冰凉?!”

      那时候太阳都高照了,天气也不算冷。但是林孜孜依旧记得再次触碰那枚银铃铛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触碰冰块一般。

      林守业说:“妈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就是这个,三婶给她擦身的时候费老大劲儿才掰开手。”

      “一个破旧铃铛而已,她怎么攥得那样紧。”他的声音闷闷的。

      林孜孜也跟着摇头,“关于这个,我也没听外婆提起过。”

      三婆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只低低叹了口气:“那咱们就去问还记得的人。”

      三婆口中的这个人,是住在村东口的陈老伯。

      陈伯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当过会计,除了记工分,也管户籍。所以村里哪家添了人、走了人,经他手下写过的,绝不会忘。

      我们跟着三婆去找陈伯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花生。听完三婆的来意,他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示意让我们进屋里头坐。

      陈伯让他小孙子进屋搬出一个破旧木箱。

      木箱里全是发黄的本子,边角卷起,纸张脆得感觉一碰就要碎了。

      “这些呀,都是当年的一些工作记录,这么多年,我一直舍不得扔了。”

      “让我找找看,”陈伯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慢慢翻着他的那些宝贝,“我记得,那时候村里姓林的就你们一家。家里有2个闺女,还是个双生胎,在当时可稀罕了。”

      “双胞胎?”林孜孜疑惑道。

      “嗯,那俩闺女长得一模一样。别说我们这些外人,她们爹娘有时候都分不清二人哩。可惜啊,老林走得早,就她们娘一个人把两个丫头拉扯大,不容易呐。”

      陈伯翻到泛黄一页,指着上面两个名字给我们看。

      纸上的墨迹早就淡化了,所幸还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名字。

      林月娥。

      林月婵。

      名字后面还备注了生辰八字,二人是同一天出生,前后只差了半个时辰。林月娥名下还有个小小的“长”字,林月婵名下则是个“次”字。

      “那后来呢?另一个去哪儿了?”我好奇地追问着。

      林孜孜她们显然也没想过外婆是个双生儿。

      陈伯听我这么问,摆了摆手,一副惋惜的模样,“唉,没了。”

      林守业扶着陈伯坐回太师椅上,“我还记得,那是六五年的六月十四日,村里罕见发了场大水。说是那女娃娃掉进了南窑的竖井里,没能捞上来。”

      林孜孜盯着登记册上的那两个名字,声音有些发紧,“陈老太爷,那您还记得掉下去的是哪一个么?”

      陈伯眯着眼想了半天,“这,这我可说不准。登记上是这么写的——”他捏着手指又翻了一页,指了指“林月婵”后面那个“亡”字。

      “不过,你也知道,这双胞胎嘛,长得一模一样,村里人平时压根分不清。再说那时候乱的哟,谁顾得上问掉下去的是谁,也只能听活着的人说她是谁了。”

      我顿时疑惑,大胆猜想了一下,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说活下来的是姐姐林月娥,死去的人是妹妹林月婵。

      但也有可能是相反的。

      林孜孜又问:“陈老太爷,您见过我外婆她们,知道她们有什么区别吗?或者说,村里人当时靠什么辨认姐妹二人呢?”

      “嗯……非要说,那就是月娥腰间常挂着个银铃铛。那是老林留下的,月娥走起路来就会叮当响,村里人老远就能听见,就知道是邻家大姑娘来了。”

      “可是这个铃铛?”

      “没错!是这个!”

      铃铛是姐姐林月娥的,也就是外婆的。林孜孜垂着眼,把银铃收进口袋里。

      拜别陈伯,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开口说话。

      快到林家门口时,林孜孜忽然停下来。

      “酥酥,有件事我刚才没敢在陈老太爷面前说。”

      “什么事?”

      “我小时候,外婆教过我一套敲门声。两短一长,她说这是小时候她和妹妹玩躲猫猫时的暗号,谁先找到谁,就敲这个。”

      昨晚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一下清晰起来。我听过那个声音,应该说我们都好像听过那个声音,就在昨晚守灵的时候。

      “可陈老太爷说,”林孜孜慢慢说着,“活着的是姐姐,妹妹早就死了。银铃若是外婆的,她为什么要把铃铛锁起来,从不让人碰,临死还要攥在手里。”

      她说道这里停住了,没再继续说,我知道她在想为什么。

      除非,那枚银铃铛根本就不是外婆的。

      突然,一阵诡异的风从大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两边的白幡咧咧作响,我俩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看着林孜孜,忽然意识到三婆真正忧虑的并不是屋里那些怪声,而是外婆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个人。

      当天傍晚,林守业和林秀兰为了出殡的事吵了一架。

      林守业主张明天头七一过,尽快把人送上山,老宅也该收拾出来。林秀兰不同意,说母亲临走前有话没交代清楚,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葬了。

      正吵着呢,东厢房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阿苗妈妈的声音。

      我们冲过去的时候,阿苗正站在窗边,眼睛瞪得老大老圆,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板。他裤腿都湿透了,鞋底还沾着几片绿苔。

      可他明明一晚上都跟妈妈睡在屋里呀。门窗都关着,床边地板上,还有一串小小的湿脚印。从门外进来,绕到了阿苗的脚边,又原路退了出去。

      林守业一瞧面色铁青,转身就要追着那串湿脚印而去。

      “你给我站住!”三婆厉声叫住他,“你追什么?你追得上吗?”

      阿苗妈妈紧紧抱着孩子,吓得话都说不完整:“我就打了个盹儿……醒来他就一直站在这一动不动。我问他在干什么,他就说有个姐姐让他带路。”

      “阿苗!醒醒!”林守业从阿苗妈妈怀里一把抱起阿苗。

      林守业这一声怒吼好似有些效果,阿苗的眼珠懂了一下,像是终于从沉睡中醒过来。他看了看林守业,又看了看我们,忽然“哇”的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用稚嫩的声音哭诉着,“姐姐拉我的手……”

      “她说我答应了,就要带她去。”

      “苗哥儿乖,那个姐姐让你带她去哪儿呀?”三婆柔声安慰着。

      阿苗抽噎着,抬起手,指向西边,“姐姐说要带她去找妹妹。”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整个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我倒吸一口凉气,此前的猜测难道是对的?

      “钥匙!”三婆转头看向林孜孜,伸出手讨要。

      林孜孜慌忙从钱包夹层里取出那把小小的铜钥匙,递给三婆。三婆接过钥匙便疾步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今天不开这西屋,这孩子过不了夜了。”

      西屋外的廊道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显得更窄。三婆手里的手电筒照出一道晃晃悠悠的光,落在那扇旧木门上。门头上挂着白布,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都锈成暗绿色的铜锁。

      “我来开吧,三婆。”林孜孜从三婆手里接过钥匙,插进铜锁,一开始还真转不动,太久没开,锁芯都锈住了。

      林孜孜又反复试了试,终于,“咔哒”一声闷响,锁打开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冷气吹过来,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光柱扫过屋子,一股发霉的潮气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这里面比我想象中的要更老旧。

      窗户被木板钉死,只在最高处留了一条细长缝。月光还能从缝里漏进来,斜斜落在两张小床上。一张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另一张床上有一大片陈年水痕,颜色很深。

      桌上还摆着两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水杯,一把梳子,还有一面很小的塑料红圆镜子。

      墙上挂着一张旧日历,页面停在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四日。

      正是陈伯说的村里发大水的那一天!

      林孜孜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忽然低声开口说道:“我曾经梦见过这里!可我从来没进来过呀?”

      三婆闻言回头看她。

      “小时候我老做一个梦,梦里有两张床,有一口很黑的水井,有个姐姐背对着我梳头。”

      我忍住浓烈的木头发霉味,小心翼翼打开木衣箱子,里面放着几件小孩子的旧衣裳。

      蓝布衫、碎花裤,还有两双纳底布鞋,一双大一些,另一双小一点。衣服底下压着一只扁扁的、生了锈的铁盒,铁盒上印着早就褪了色的红双喜图案。

      我伸手去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要不要打开看看?”我询问着。

      三婆点点头,林孜孜上前,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打开铁盒盖子。盖子扣得很紧,生了锈更不好开。

      林守业见状,一把抓过铁盒,用了蛮劲儿才打开。

      铁盒里面是一沓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信件。

      最上面那封的封皮上写着:月娥亲启。

      而落款的两个字,笔画纤细,颤颤巍巍的,像是写信的人用尽了力气,才把名字写完。

      月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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