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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毒咒 ...

  •   三天三夜。

      沈疏夜抱着林清辞,在戈壁滩上狂奔了三天三夜。

      他没有停。脚底磨破了,血从鞋里渗出来,每一步都在地上印下一个血脚印。他没有睡。眼皮打架了,就用牙咬自己的舌头,咬得满嘴是血。他没有吃。干粮袋早就丢了,饿了就咽一口唾沫。他没有喝。水壶里那点水,他一口都舍不得动,留着给林清辞。

      他只是跑。机械地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白天跑,太阳晒得皮肉发疼,他不理。夜里跑,冷风嗖嗖地刮,他也不理。跑过戈壁滩,跑过沙丘,跑过残丘,跑过干涸的河床。脚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往哪儿跑,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跑,一直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他知道林清辞中的是什么毒。

      血罗刹的独门毒咒,专门用来对付修仙者的。那种毒是用九种妖兽的血炼成的,加上七七四十九道符咒,中者三天之内必死,无药可解。

      他见过中了这种毒的人。那还是几百年前,他亲眼看着一个人中了这种毒,然后三天之内全身溃烂,七窍流血,死得惨不忍睹。那些人说,这毒是无解的,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但他有个办法。

      他的血。不死之身的血,能解百毒。

      他不知道这办法有没有用。他从来没试过用自己的血救人。但他必须试试。

      跑着跑着,他感觉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墨滴儿。那小东西从他袖口探出头来,浑身发抖,鎏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它还是努力地探出半个身子,朝前方指了指。

      “那……那边……”它怯生生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有人……”

      沈疏夜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炊烟升起。那是管理局的救援点。

      他咬着牙,继续跑。

      第四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救援点的灯光。

      那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颗星星。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又摔一跤,又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也磕破了,血流了一地,但他不管。

      他跑到门口,一头栽在地上。

      但他还是死死抱着林清辞,没有放手。

      “救……救他……”他说。

      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医生冲出来,把林清辞抬进去。检查之后,医生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检测仪器上的数据,半天没说话。

      “这不可能。”他说,“他中的毒早就该死了!”

      沈疏夜靠在墙上,虚弱地笑了。

      那笑容挂在脸上,配上那张惨白的脸,看着有点吓人。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戈壁滩上的星星。

      “因为我比毒更毒。”他说。

      医生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沈疏夜已经晕过去了。

      他晕过去的时候,怀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军用水壶。那壶是绿色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白铁皮。壶里还有半壶水,是他一路上省下来的,一口都没舍得喝。

      一滴都没洒。

      林清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土坯房里。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房顶。木头搭的架子,一根根横梁,上头铺着稻草。稻草铺得不太齐,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能看见阳光漏下来,细细的一缕,像根金色的线。那阳光落在脸上,温温的,痒痒的,像有人拿羽毛在脸上划。

      他动了动。后背还有点疼,但比之前好多了。那种火烧火燎的疼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钝钝的酸,像干了一天重活之后的乏。

      他侧过头,打量这间屋子。

      墙是土坯垒的,外头抹着白灰。白灰剥落的地方,露出里头的草茎,黄黄的,一根一根的。窗户不大,糊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倒着,但能看清那几个大字:人民公社好。字是黑体,印得挺大,透过阳光能看见背面的纹路。

      屋里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脸盆架上搭着一条毛巾,灰扑扑的,看着用了有些年头了。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清辞转过头。

      沈疏夜靠在另一张床上。那张床挨着窗户,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色。他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的烟,眯着眼,正看着林清辞。

      那张脸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多了。嘴唇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了。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干草,好几根翘着,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

      “你……”林清辞开口。

      嗓子哑得吓人。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像别人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疏夜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沿才站稳。然后他走到桌边,端起一个搪瓷缸,走过来,递给林清辞。

      “喝。”

      林清辞接过来。搪瓷缸是白的,边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缸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

      他喝了几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从嗓子眼流下去,一路暖到胃里。那暖意慢慢扩散开来,像一团火在身体里烧。

      嗓子好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疏夜。

      沈疏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照成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亮亮的,在阴影里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救的我?”林清辞问。

      沈疏夜挑了挑眉。那眉毛一挑,额头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皱纹。

      “医生救的。”他说。

      林清辞盯着他。那目光直直的,像要把他看穿。沈疏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医生说的那话——”林清辞一字一句地说,“‘他中的毒早就该死了’。怎么回事?”

      沈疏夜沉默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半边脸照得透亮,能看见细细的绒毛。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挂在脸上,淡淡的,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波纹。

      “我说了,”他说,“我比毒更毒。”

      林清辞看着他。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那些伤口,那些血,那个军用水壶,还有沈疏夜那些奇怪的话——都连起来了。

      但他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问。问了,反而没意思了。

      他把搪瓷缸放在床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些稻草。阳光从稻草缝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在眼前晃。

      “沈疏夜。”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

      沈疏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清辞听见他走回自己床边,躺下了。床板吱呀一声响,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斑。那亮斑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墙根,又从墙根移到墙角。

      林清辞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休养了半个月,两人基本恢复了。

      这半个月里,林清辞把那间土坯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看熟了。墙上哪儿有裂缝,哪儿有钉子眼儿,哪儿报纸糊得最厚。窗外的太阳从哪个角度照进来,照多久,什么时候照到床上。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十五天早上,老郑来了。

      老郑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人正坐在桌边吃早饭。沈疏夜做的青稞面糊糊,稠稠的,一人一碗,就着咸菜疙瘩。咸菜是沈疏夜从供销社买的,齁咸,但配糊糊刚好。

      老郑在桌边坐下,自己拿了个碗,也盛了一碗糊糊。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说:“你俩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林清辞点点头。

      “那就好。”老郑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你们的新身份。”

      林清辞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林清辞,男,二十五岁,北京人,下乡知青。另一行是:沈疏夜,男,二十六岁,上海人,下乡知青。

      下头还盖着红戳戳,某某公社的章,圆圆的,红红的。

      “北京来的大学生。”老郑指着林清辞,“上海来的知青。”他又指着沈疏夜,“记住了?”

      林清辞点点头。

      沈疏夜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那张纸,嘴角带着笑。

      “行。”他说,“这活我熟。”

      老郑又掏出几张粮票、布票,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票证,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你们这几个月的生活费。”他说,“省着点用,别露馅。”

      他把东西交代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们的任务。”他压低了声音,“调查血罗刹在小镇上的联络点。”

      林清辞站起来,问:“联络点在哪儿?”

      老郑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镇子中央,一座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房子不大,一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木板被风吹日晒得发白了,但还能看见上头用红漆写的几个字:红柳沟供销社。

      “供销社?”林清辞问。

      老郑点点头:“一个老头,姓马,叫马三。表面上是售货员,实际上是血罗刹的联络员。”

      林清辞盯着那个供销社看了半天。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沈疏夜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眯着眼看那个供销社。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在打量什么猎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挂在脸上,有点坏,有点得意,像一只看见鸡的黄鼠狼。

      “行。”他说,“这活我熟。”

      老郑走了之后,两人站在窗边,又看了那个供销社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林清辞问。

      沈疏夜歪着头想了想,说:“先买东西。”

      “买东西?”

      “对。”沈疏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弹了弹,其实也没灰,就是习惯动作,“天天买,买到他认识我为止。”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辞。

      “你呢,去生产队干活。跟那些农民混熟了,能听见不少闲话。”

      林清辞点点头。

      太阳升高了,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人的喊声,还有羊咩咩的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疏夜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林清辞的肩。那手很有力,拍得他肩膀一沉。

      “林清辞。”

      “嗯?”

      “你终于不是‘可疑人员’了。”沈疏夜说,嘴角带着笑。

      林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漾开,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也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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