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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包围 ...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哨兵就跑进来报告。

      是小周,负责在塔顶放哨的。他从楼梯上冲下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血……血罗刹的人来了!”

      林清辞一下子站起来。他抓过枪,几步冲上塔顶。

      站在塔顶往远处看,戈壁滩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少说有四五十个,排成散兵线,正在往这边包抄。他们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一张网在慢慢收紧。

      林清辞眯着眼数了数。四十,四十五,五十。五十个人,装备齐全,训练有素。自己这边,能打的不到五个,弹药每人二十发。剩下的都是伤员,动都动不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老郑在旁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清辞没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清流会。有人在内部通风报信。

      就在这时,一只灰麻雀从天而降,落在塔顶的栏杆上。

      是雀爷。它浑身灰扑扑的,羽毛乱糟糟,左眼的暗金色瞳孔瞪得溜圆。

      “林木头!”它张嘴就骂,“他妈的至少五十个!还有二十多个在后面当预备队!你们被包饺子了!”

      林清辞看着它,问:“沈疏夜呢?”

      “老鬼在下面躺着!”雀爷扑棱着翅膀,“他让我告诉你,别硬拼,想办法拖时间!”

      林清辞咬了咬牙。他从塔顶下来,回到塔里。

      沈疏夜靠在门口,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的烟,眯着眼看远处那些人影。他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得很,像两团火在烧。

      “准备战斗。”林清辞说。

      队员们各自找好位置。塔门是唯一的入口,派两个人守着。塔上的窗户可以往外射击,派两个人上去。剩下的伤员,往里挪,靠墙坐着,能动的帮忙递弹药。

      沈疏夜也出来了。他靠在塔门边,还是那个姿势,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影。

      林清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还能打吗?”他问。

      沈疏夜歪着头看他,笑了。那笑容挂在脸上,配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有点吓人,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一个人在笑。

      “你说呢?”他说。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想说“那你别打了”,想说“你进去歇着”,想说“这次我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疏夜不会听。

      敌人越来越近了。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林清辞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了。那些人一个个晒得黝黑,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端着枪,眼睛盯着这座佛塔。有的人脸上带着笑,那种猫捉老鼠的笑。

      然后,为首的那个人举起手。队伍停下来了。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座残丘上。残丘不高,但站上去就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叉着腰,大声喊: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传出去老远。

      林清辞没理他。他把枪架在窗台上,瞄准那个人。

      那人又喊:“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们!方圆几百里,就你们几个!想活命的,乖乖出来投降!”

      还是没人理他。

      那人似乎有些恼了。他站在残丘上,等了等,见没有动静,一挥手。

      身后的队伍开始推进。

      五十个人,散开成扇形,端着枪,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步子很稳,踩在沙子上,沙沙沙沙的,像一群蚂蚁在爬。

      林清辞屏住呼吸,瞄准那个人。

      枪响了。

      那个人从残丘上栽下去。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林清辞这边人少,弹药也不多。一开始还能对射,你一枪我一枪的。打到中午,子弹就剩几发了。只能且战且退,从外围的残墙退到佛塔里头,从佛塔里头退到楼梯上,从楼梯上退到二楼。

      血罗刹的人攻了几次。

      第一次,他们从正门冲进来。守着门的老郑和小李开枪,撂倒了两个,剩下的退出去。

      第二次,他们从窗户往里扔手榴弹。手榴弹在塔里炸开,轰隆隆的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碎片乱飞,打伤了一个人。

      第三次,他们架起梯子想爬上二楼。林清辞守在楼梯口,一枪一个,打下去三个,梯子倒了,剩下的人退了。

      但代价也大。

      又有两个人牺牲。一个是老郑,被流弹打中了脑袋,当场就不行了。一个是小周,被手榴弹的碎片划开了脖子,血喷了一地,挣扎了几下,也不动了。

      剩下的也都挂了彩。林清辞身上中了两枪,都是擦伤,不碍事,但血流了不少,衣服都染红了。小李胳膊上挨了一刀,用绷带缠着,还在坚持。老张腿上中了一枪,瘸着,但还能动。

      天黑了。

      敌人没有继续进攻。他们退到佛塔外头,在周围点起一堆堆篝火。篝火围成一圈,把佛塔围得水泄不通。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像一群鬼在跳舞。

      林清辞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身上中了两枪,都是擦伤,不碍事。只是累,累得像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连眼皮都在发抖。

      沈疏夜坐在他旁边。

      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月光从塔顶的窗口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但比白天好一点,至少不是那种死人白了。嘴唇上有了点血色,但还是干裂着。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他没动。

      月光从塔顶的窗口漏进来,照在那些佛像上。

      那些佛像还立在那儿,残破不全的,有的没了脑袋,有的没了胳膊。但月光一照,它们就显得特别安静,特别慈悲。那慈悲是淡淡的,冷冷的,像是看着一群蝼蚁在挣扎,看着他们生,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林清辞忽然问:“沈疏夜,你信佛吗?”

      沈疏夜睁开眼睛。他看了看那些佛像,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

      “不信。”他说。

      “为什么?”

      “我活了这么多年。”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悄悄话,“见过太多好人遭殃,坏人享福。好人家破人亡,坏人升官发财。好人死了没人埋,坏人死了还有子孙烧纸。佛要是真的,不该这样。”

      林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月光下的佛像,看着那些残破的慈悲的脸。那些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像是真的在怜悯他们。

      “我以前也不信。”他说,“但现在……”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沈疏夜看着他,等他说完。

      林清辞看着那些佛像,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现在,有时候会想,也许真的有老天爷。要不然,怎么让我遇见你?”

      沈疏夜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辞。月光照在林清辞脸上,那张脸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那些佛像,像是想从那些残破的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

      “林清辞,”他说,“你这情话,说得真土。”

      林清辞脸一红,别过头去。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月光很好。

      外头的篝火噼里啪啦地响,偶尔传来几声人语。那些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高兴的。他们在庆祝,庆祝包围了他们,庆祝明天就能攻下这座塔,庆祝又能立功了。

      塔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小李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老张也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伤员靠墙坐着,偶尔呻吟一声,又没了动静。

      沈疏夜靠在墙上,忽然开口了。

      “林清辞。”

      “嗯?”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沈疏夜脸上。那张脸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棱角都软化了,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他眯着眼,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塔壁,透过戈壁滩,透过几百年的时光,看见了什么东西。

      “想。”林清辞说。

      沈疏夜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塔顶的那个窗口。月光从那儿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水,倒映着月亮。

      然后他开始说。

      “我活了五百年。”

      林清辞愣住了。

      沈疏夜没看他。他继续看着那个窗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背课文。

      “不是夸张,是真的五百年。我从明朝活到现在。万历年间生的,那一年我记得,发大水,淹了好多地方。我爹妈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后来我也死了,死过很多次,每次都活过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第一次死,是被人杀死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死不了。二十多岁,年轻气盛,跟人打架,被人捅了一刀。捅在肚子上,肠子都流出来了。我以为自己完了,要死了。结果第二天醒过来,肚子的伤口没了,肠子也回去了,跟没事人一样。”

      “后来呢?”林清辞问。声音有点紧。

      “后来,被人发现死不了。”沈疏夜说,声音还是平平的,“就开始被抓起来研究。关在黑屋里,绑在铁链上,拿刀割,拿火烧,看我能撑多久。那些人穿着官服,戴着乌纱帽,一本正经的。一边割我,一边记笔记。写了厚厚一本书,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清辞的心揪紧了。那一下,像有人拿手使劲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疏夜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像那些刀割火烧不是在他身上,是在别人身上。那平静比哭喊更让人难受,比惨叫更让人心疼。

      “再后来,我逃出来了。”他说,“但逃出来之后,发现没有地方可以去。认识的人都会老,会死,只有我不会。我认识一个姑娘,长得挺好看,说要嫁给我。我没敢答应。后来她嫁了别人,生了孩子,老了,死了。我去她坟上看了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看着月光,声音低了下去。

      “五百年,我见过太多了。好人遭殃,坏人享福,相爱的人被拆散,善良的人被出卖。好人死了没人哭,坏人死了还有人送葬。我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早就不会疼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辞。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亮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直到遇见你。”

      林清辞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那酸从眼眶一直酸到嗓子眼,酸得他说不出话来。

      “林清辞。”沈疏夜一字一句地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这个人。

      “你是我五百年里,见过最干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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