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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水 ...

  •   那天夜里,两人挤在那间破土坯房里,靠在一起取暖。

      戈壁滩的夜里冷得吓人。太阳一落山,热气就像被抽走了似的,冷风嗖嗖地刮起来。风从破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一群狼在远处叫。

      但两个人靠在一起,竟然也没觉得那么冷。

      沈疏夜把那壶水递给他:“喝点。”

      林清辞接过水壶。壶身已经被沈疏夜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握着很舒服。他打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有点凉,但很甜,甜得像放了糖。他咂咂嘴,又把水壶递回去。

      沈疏夜摇摇头:“你喝。”

      林清辞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道一道的口子。他肯定也渴,渴得厉害。

      “你喝。”林清辞说。

      沈疏夜还是摇头。他把水壶推回来,说:“你喝,你还要赶路。”

      林清辞握着那个水壶,忽然问:“这水,你从哪儿弄的?”

      沈疏夜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破屋顶上的那个窟窿,看着外头的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沙暴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补给站。”

      “补给站?”

      “血罗刹的。”沈疏夜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进去拿了点东西,顺便放了把火。”

      林清辞愣住了。

      他看着沈疏夜,看着他身上的那些伤口。那些刀砍的,枪打的,妖兽咬的。一个人,浑身是血,被妖兽追着咬,还去端了敌人的补给站。就为了什么?就为了带一壶水回来?

      “你就为了这个?”他问。声音有点抖。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生死的人。那平静是深潭里的水,表面上没有波澜,底下却深不见底。

      “不然呢?”他说,“你死了,谁给我当搭档?”

      林清辞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军用水壶。壶身是绿色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白铁皮。壶底有个凹坑,不知道是磕的还是摔的。壶盖上系着一根细绳,绳头磨得毛了。

      很普通的一个水壶,扔在戈壁滩上都没人捡。

      但他知道,这壶水,比金子还值钱。

      他把水壶贴在胸口,感觉那股凉意透过衣服,一直传到心里。那凉意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天亮的时候,林清辞被一阵响动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戈壁滩上的日子让人睡不踏实,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沈疏夜正靠在墙边。

      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盯着门口。那匕首是林清辞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摸走了。他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但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怎么了?”林清辞压低声音问。

      沈疏夜没回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破木门,一动不动,像一只盯住猎物的猫。

      “有人来了。”他说。

      林清辞屏住呼吸。他侧着耳朵听,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相信沈疏夜。他慢慢拔出枪,也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沙沙的,踩在碎石和沙子上。不只一个人,好几个。步子不慌不忙的,不像偷袭,倒像是正常的赶路。

      然后门被推开了。

      阳光猛地刺进来,像一把刀劈开屋里的黑暗。林清辞眯起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几个人影站在门口,轮廓黑糊糊的,背光。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那些人。

      穿灰布衣裳,背着枪,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站在最前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看着眼熟。

      是管理局的人。

      疤脸的那个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找着了!”他回头喊,声音大得像打雷,“林副组长找着了!”

      林清辞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呼出来,带着这些天所有的疲惫和紧张。他把枪收回枪套,刚要站起来。

      忽然感觉旁边一沉。

      沈疏夜倒在他身上。

      林清辞低头看,沈疏夜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连那点苍白都变成了灰白。他的手还攥着那把匕首,攥得死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沈疏夜!”他喊。

      沈疏夜没应。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呼吸又浅又快,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林清辞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凉。那凉意透过衣服,一直渗到骨头里。

      门口那些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什么。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沈疏夜额头上。

      凉的。

      “沈疏夜,”他说,声音在抖,“你给我醒过来……”

      没有回应。

      只有那只攥着水壶的手,还在死死地攥着,怎么掰都掰不开。
      队伍重新集结后,才发现伤亡不小。

      八个人,失散了三个。老郑带着人分头去找,找到第二天下午,才在一个沙窝子里发现两个。已经死了,身体都硬了,脸上盖着一层细细的沙,像蒙了一层黄纱。剩下那个重伤,被一块石头压住了腿,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腿骨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皮肉。

      物资丢了大半。装水的铁桶不见了,装干粮的帆布袋也不见了,只剩几个人的背包还在,里头有些压缩饼干和急救包。弹药也不多了,数了数,每人平均不到二十发。

      但更麻烦的是,血罗刹的人也在找他们。

      “我们端了他们的补给站,”老郑说,一边给那个重伤员包扎,一边压低了声音,“他们肯定要报复。这方圆几百里,他们的人比咱们多,地形比咱们熟,真被咬上了,跑都跑不掉。”

      林清辞看着地图。地图皱巴巴的,被沙暴撕碎过,又拿胶布粘起来,上头一道道裂痕。他用手指在上头点了点,眉头紧锁。

      “往东走,”他说,“那边有座古城遗迹,可以暂时躲一躲。”

      队伍出发了。沈疏夜被两个人架着走。一个是小李,一个是小周,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脚在地上拖,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但好歹是在往前移动。脸色还是白得吓人,白里透青,像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但好歹醒过来了,眼睛半睁着,偶尔眨一眨。

      他走在队伍中间,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低头看看地。天上什么也没有,灰蒙蒙的一片。地上也什么也没有,碎石和沙子,一直延伸到天边。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那座古城遗迹。

      说是古城,其实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土坯垒的城墙塌了大半,只剩几段还在那儿立着,最高的地方也就一人多高。城墙上头坑坑洼洼的,被风沙侵蚀了一千年,像一张麻子的脸。城门早没了,只剩一个豁口,黑洞洞的张着,像一张没了牙的嘴。

      进了城,里头更破。房屋只剩几堵墙,几根柱子,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有的墙已经塌了,土坯碎了一地,被沙子埋了一半。有的柱子还撑着,但上头什么也没有,就那么光秃秃地戳着,像个没脑袋的人。

      风沙侵蚀了一千年,把这里变成了一堆土黄色的废墟。

      但在废墟中央,有一座佛塔还立着。

      佛塔不高,三四层的样子,也是土坯垒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塔身是四方的,一层比一层小,顶上有个尖尖的塔刹。塔身外头刻着一些佛像和经文,被风沙磨得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夕阳照在上头,泛着淡淡的红光,像镀了一层铜。

      林清辞带着队伍进去。塔门不大,一人多高,木头做的,已经朽了,一推就吱呀一声响。里头是个方形的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墙上也有壁画,但也模糊了,只看得见一些花花绿绿的色块。楼梯在角落里,窄窄的,只能容一个人上下。

      他们在塔里安顿下来。伤员靠在墙上,其他人分散在各处,有的守着门口,有的爬上去看着窗户。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偶尔的呻吟声。

      沈疏夜被扶着靠在墙上。他靠着墙,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那些佛像。

      塔里也有佛像。靠墙立着几尊,泥塑的,已经残破不全。有的没了脑袋,有的没了胳膊,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但还能看出是佛,坐在莲花座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沈疏夜看着那些佛像,忽然说:“这地方,我来过。”

      林清辞愣了一下。他正在清点弹药,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

      沈疏夜没回答。他只是眯着眼,看着那些残破的佛像,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那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那些佛像,看见了几百年前的什么东西。

      林清辞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清点弹药。

      但心里头,那句话一直在转:这地方,他来过。什么时候?几百年前?还是几十年前?他来这儿干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疏夜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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