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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四十四章 调查 (下) “行了,看 ...

  •   “行了,看不下去就别看了。”

      张欢庆伸手打掉了李安手里的书。

      书册落在炕上,翻开两页。李安却没恼,只低头看了一眼,反倒笑了。

      “你之前那股劲儿呢?”他将书捡起来,抖了抖封皮,“当初是谁损我,说我被太宗皇帝踢出乾清宫一回,便吓得连御前的灯火都不敢多看?”

      张欢庆脸上一热。

      “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旧事?”李安挑眉,“那你如今倒是知道怕了?”

      张欢庆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怕。

      《太祖法》也是她一时气盛添上去的。如今李卫又将歌谣递到了御前,事情早已不是几句孩童顺口唱的闲话,而是落进了皇帝耳中的风声。

      李安见她神色,终于收了笑。

      “怕什么?”

      张欢庆抬起头。

      “干了就是干了。”

      李安将书搁到一旁,往后靠了靠,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

      “东西是咱们放的,既然敢做,便不能慌。”

      张欢庆低声道:“可东厂若真查下来……”

      “查下来又如何?”

      李安看着她旧话重提,也明白她的焦虑,再次宽慰道。

      “大兴县那个李卫不是咱们找的。他是读书人,自己听见歌谣,自己觉得不平,自己上了疏。东厂就算把歌谣查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把他和坤宁宫牵在一处。”

      “至于东西,就像刚才说如今早已传开。谁教给谁,谁又从谁那里听来,早就没有人说得清。”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你当初嘲笑我胆子小,如今倒自己先缩起来了?”

      张欢庆瞪了他一眼。

      “我这是怕连累娘娘。”

      “所以才更不能怕。”

      李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皇后娘娘有什么错?她是太宗皇帝亲自择定的太孙妃,是仁宗皇帝册封的太子妃,当今自己册立的皇后。”

      “如今只是因为无子,便有人想借太子生母的势头,逼她让出中宫之位。难不成她连替自己说一句话、替自己的名分争一争都不成?”

      张欢庆望着他,眼底的慌乱渐渐淡了些。

      李安继续道:“再说,事情传到如今,早已经不是坤宁宫一家的事。”

      “外头有人替娘娘不平,太宗朝的旧臣旧人心里不平,连京郊的读书人都觉得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可轻动,这才有了今日的风声。”

      “若东厂真一路查下去,查到最后只会发现,替皇后娘娘说话的并不只有咱们。”

      张欢庆轻轻吐出一口气,可很快又想起什么。

      “可皇上会疑心娘娘。”

      “疑心是自然的。”

      李安道:“可疑心,不等于便敢动娘娘。”

      “你当初劝我,是因为你欣赏皇后的贤德。”

      “但我不是。”

      李安知道张欢庆的疑问,嗤笑道,

      “我的老伙计愿意帮我,可不是因为女人的贤德。”

      “这个东西最没用。”

      他靠在炕头,神色反倒比方才轻松了些。

      “上头要是真的想废,就不会折腾这么久,让皇后自己上表退位,给了反悔的机会。”

      “原本我想,殿下自己不争气,底下人的如何争气?”

      李安转过头双眼死死盯住张欢庆,“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张欢庆点点头,没有反驳。

      确实如此。

      若不是亲眼见皇后自己上表,愿将太子归于中宫名下,她也不会真正下定决心。

      李安又道,“皇后自己敢借坡下驴,你怕什么?大不了去南京扫皇陵罢了。左右之前也是这个下场。”

      张欢庆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轻巧,可她知道,李安是在宽她的心。

      李安却没有停。

      “而且太子刚刚册立,皇后又无过。若皇上真因为几句童谣,便大张旗鼓地拿坤宁宫问罪,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那些原本只替娘娘不平的人,又会怎么想?”

      他抬起眼,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皇上如今真正忌惮的,不是查不出人。”

      “而是查得越明白,越会发现替娘娘说话的,并非只有坤宁宫。”

      张欢庆沉默片刻,才问:“那《太祖法》呢?”

      李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东西有利有弊。”

      “你当时添上去,确实替娘娘出了口气,可如今再看,也不能说全无用处。”

      张欢庆垂下眼。

      “我当时只想着,既然他们连太宗皇帝亲定的皇后都敢轻慢,便该让外头的人知道,他们今日所做,与从前那人乱改祖制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道。”

      李安没有责怪她。

      “你是替娘娘不值。”

      他看了张欢庆一眼,忽然笑道:

      “你比我还要忠心。娘娘若知道了,恐怕高兴坏了。”

      张欢庆听到这里,终于破涕为笑。

      “就会说好听的。”

      李安见她心情好转,语气才缓了下来。

      “所以接下来,不能再叫外头传娘娘受了多少委屈。”

      张欢庆抬眸。

      “那传什么?”

      “传娘娘有福。”

      张欢庆怔了一下。

      “有福?”

      “对。”

      李安靠回炕上,目光落在烛火上。

      “这两年宫里拿娘娘无子说事,说得多了,人人都觉得无子便是她最大的短处。那咱们就换个说法。”

      他沉吟片刻。

      “就说皇后娘娘命贵。”

      张欢庆皱眉。

      “只说命贵,恐怕不够。旁人还是会问,既然命贵,为何没有子嗣?”

      “所以不能只说贵。”

      李安看了她一眼。

      “要说她是佛前有缘之人。”

      张欢庆眼睛微微一亮。

      “佛女?”

      “佛女。”

      李安缓缓道:“不是说她是真佛降世,那太荒唐。只说她幼年时便有佛缘,命格清贵,不以多子为福。”

      “她不是没有福,只是她的福不在儿女成群,而在护宗庙、守中宫、承天下之重。”

      张欢庆若有所思。

      “可这话传出去,旁人问是谁批的命呢?”

      李安沉默片刻。

      “就说太宗皇帝当年替皇上择太孙妃时,曾命姚广孝看过诸女八字。”

      张欢庆一怔。

      “姚广孝?”

      “嗯。”

      李安道:“不过别说得太实。只说有老人还记得,当年姚广孝曾言,胡氏生辰清贵,福厚而不在儿女。太宗皇帝听后,才越发认定她宜入东宫。”

      张欢庆皱眉。

      “可荣国公早已故去这么多年,谁还能证明?”

      “正因为没人能证明,才适合做传言。”

      李安笑了笑。

      “若真有一张姚广孝亲笔批命的纸,那才叫麻烦。东厂一查便知真假。传言不一样。”

      “有人说姚广孝看过,有人说是寺中老僧听来的,也有人说是太宗皇帝身边的旧人留下的话。三五个版本互相对不上,反倒没人能找到源头。”

      张欢庆终于笑了。

      “你倒是越来越会编了。”

      “不是编。”李安纠正她,“是给人一个愿意相信的说法。”

      “而且,这个说法得有一半是真的。娘娘无子是真的,太宗皇帝亲自为皇上择妃是真的,姚广孝当年也确实参与过选妃的事情。剩下的,不过是把几件真事放在一起,让旁人自己往下想。”

      张欢庆点了点头。

      “那佛女之说要怎么传?”

      “不能由咱们的人传。”

      李安道:“先前传歌谣的人身上已经有了东厂的眼,再叫他们去传,等于自己往火里添柴。”

      “去找卖香烛的、替人解签的、常往寺里走的香客,再找几个年纪大的妇人。尤其是替人接生、替孩子算命、替新妇看日子的,她们若说起皇后娘娘的命格,旁人不会觉得奇怪。”

      “只需一句:皇后娘娘不是无福,只是福不在儿女。再多一句,说她佛缘深,命里自有护持。”

      张欢庆听了片刻,忽然问:“那月食呢?”

      李安的目光微微一凝。

      胡善祥正位中宫、朱瞻基改元那一年,恰有月食。若有人有意攻讦皇后,只要把这件旧事翻出来,便能说成天象示警,中宫不祥。

      可天象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任人解释的。

      “月食又如何?”李安淡淡道,“月有晦时,也有明时。”

      张欢庆看着他。

      “那一年月色虽暗,后来不也照旧复明了?”

      “所以这句话不必主动去传。谁若提起月食,便有人接一句,月尚且有晦有明,何况人?”

      “更何况天象不是印着现在皇后娘娘的状况吗?”

      “是谁在宫中遮住殿下的光辉?”

      李安反问道。

      张欢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若真是天弃中宫,又为何自太宗皇帝以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仍坐在那张凤座上?”

      张欢庆眼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月有暂晦,终归复明。”

      “不错。”李安点头,“这句话可以传。”

      “但不要说得太满。就说皇后娘娘佛缘深,命里不以多子为福;又说她虽有一时晦气,却终究守得住中宫,护得住东宫。”

      他顿了顿。

      “至于护天下,少说。”

      张欢庆一怔。

      “为什么?”

      “说得太过,便成妖言了。”

      李安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咱们是替娘娘挣名声,不是把娘娘送去做神仙。”

      张欢庆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先前压在胸口的惧意也终于散去了几分。

      她想了想,又问:“那若有人问,皇后娘娘既然是佛女,为何偏偏没有子嗣?”

      李安没有急着回答,只伸手将炕上的书重新拿起来,慢慢翻过一页。

      “就说佛门里求的是普度,不是多子。”

      “她自己没有子,却愿意将太子视若己出;她自己没有儿女福,却愿意替太子守住嫡统。”

      “这样一来,旁人再提无子,便不再只是拿来攻讦她。反而会有人觉得,她若真只在意自己的荣华,又何必主动请过继?”

      张欢庆缓缓点头。

      “这样比歌谣好。”

      “自然。”

      李安道:“歌谣是刀,刀能伤人,也能伤己。佛女之说却不一样。它不是逼着人相信,而是给人一个解释。”

      “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只当茶余饭后的闲话。可只要传得够久,娘娘无子的事,便不再只是一个可以拿来攻讦中宫的短处。”

      张欢庆抿唇笑了笑。

      “你以前不是总说,宫里最怕传言吗?”

      “传言也分好坏。”

      李安看着她。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叫所有人相信娘娘是佛女,而是让所有人在说起皇后无子的时候,脑子里先想起另一句话。”

      “什么?”

      “佛缘深,不以子为福。”

      张欢庆静了一会儿,轻声道:“那我明日便去安排。”

      李安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后宫的人,全部管住嘴。”

      张欢庆一愣。

      “宫里不提歌谣,不提东厂,也不提佛女。”

      “尤其是佛女。”

      李安道:“若宫外传了几日,宫里的人才从外头听见这两个字,才显得这话真是自己长出来的。”

      张欢庆听懂了,忍不住笑道:“你这人,胆子小的时候是真小,胆子大起来,也是真敢。”

      李安瞥了她一眼。

      “胆子大,不是拿着脑袋去撞刀。”

      “该硬的时候硬,该绕的时候绕。”

      他重新低下头,翻开那本书。

      “《太祖法》已经够险了。”

      “往后,咱们不再拿刀。”

      “用风。”

      张欢庆看着他。

      “风?”

      “嗯。”

      李安淡淡道。

      “风吹得慢,可吹得远。”

      窗外夜风掠过宫墙,吹动庭中树影。

      这一回,张欢庆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一点烛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四十四章 调查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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