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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四十四章 调查(上) 皇城内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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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一处角房,烛光暗淡。
李安斜倚在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只是那书已经许久没有动过,他的目光虽落在纸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宫墙之外。
窗外夜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张欢庆提着一只小铜壶进来,先将门掩严了,才走到炕边替他续茶。
“还不睡?”
李安没有抬头。
“睡不着。”
张欢庆见他眉间压着事,便将铜壶放在小几上,顺手拨亮了灯芯。
“东厂那边有消息了?”
这一次,李安终于合上了书。
“京郊有个私塾先生上了一道表。”
张欢庆手上一顿。
“为了歌谣?”
“为了歌谣。”
李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是大兴县的儒生,姓李,名卫。他说近来乡间小儿传唱不休,词句一日比一日不堪。里中老人听了不安,怕这些话传来传去,终究要牵动人心,便托他把几段歌词录下,又联了几个里民,一同陈情。”
张欢庆的神色渐渐凝重。
“表上说了什么?”
“没敢直言是替皇后娘娘鸣不平。”
李安道:“只说中宫无过,名分不可轻动;又说太子虽已册立,嫡统之议尚未明定。若任由童谣讥议祖宗旧事,久而久之,恐伤国本。”
张欢庆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是咱们安排的人?”
“不是。”
李安答得极快。
张欢庆抬起头,眼中既有不解,也有一丝警惕。
李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可这件事的头,确实是咱们起的。”
他说得极轻。
张欢庆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首《永乐印》,本就是皇后娘娘默许放出去的。
词句虽粗,却并未直指帝后与贵妃名讳,只借太宗皇帝,说正门与偏门、嫡与庶,也说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可轻动。
听得懂的人,自然知道它在说什么;听不懂的人,也只当是孩子们编出来的顺口歌。
李安依着胡善祥的吩咐,寻了几个与宫中毫无牵连的闲汉,又借市井货郎、伶人、乳娘之手,将词一点点送入城南与京郊。
起初不过教几个孩子拍手唱。
孩子们唱得顺口,大人们听得明白。
一传十,十传百。
传到后来,连最初教唱的人都不必再露面。
可坏就坏在,张欢庆后来又添了一首。
李安想到这里,抬眼看了她一眼。
张欢庆垂下眼,没有说话。
“第二首,”李安缓缓道,“传得比第一首还快。”
张欢庆咬了咬唇。
“孩子们本就爱唱热闹的。第一首只说正门偏门,他们未必懂;第二首里有太祖、有燕王,还有葫芦、猢狲,念起来顺口些……”
“顺口?”
李安声音不高。
张欢庆立刻噤声。
他端起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盏沿。
“你知道东厂如今查的是什么吗?”
张欢庆没有回答。
“他们查的已经不只是歌谣是谁传的。”
李安抬眼。
“他们查的是,谁敢把太祖、建文、太宗与今上放在一处说;谁敢借靖难旧事,影射今日君位。”
屋中静得只剩灯芯轻爆一声。
张欢庆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李安继续道:“《永乐印》,不过是在替中宫争一口名分。”
“可《太祖法》不一样。”
“它问的已经不是皇后该不该废,而是在问,今上是不是连太宗皇帝留下的规矩,也要改。”
张欢庆慢慢坐到炕沿。
“那李卫,当真不是咱们的人?”
“不是。”
李安道:“我已叫人细查过。他是大兴本地人,在县学教书十余年,家中清白,与宫中毫无牵连。”
“那他为何要上表?”
李安扯了扯嘴角。
“谁知道。”
“也许只是读书人听见童谣,以为天下真有人敢说他心里不敢说的话;也许是听得多了,自己生了疑;也许,是有人在他耳边添了火。”
他顿了顿。
“但无论哪一种,这回都不是咱们推着他走。”
张欢庆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皇上不会这样想。”
“自然不会。”
李安将茶盏握在手中,温热透过瓷壁,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冷意。
“东厂既然插手,皇上看的就不只是表上的字。他要知道的是,这些话从哪里来,又是谁想让它们传到他耳朵里。”
“皇上疑心皇后娘娘?”
“皇上疑心有人借民谣生事。”
李安道:“至于这个‘有人’,他心里未必没有数。”
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他倒未必猜错。”
胡善祥确实放出了《永乐印》。
张欢庆也确实添了《太祖法》。
纵然李卫并非他们安排,纵然上表出自民间自发,可这一切的起点,仍在坤宁宫。
张欢庆脸色更白。
“那怎么办?若东厂一路查下来……”
“查不查得到,不是最要紧的。”
李安打断她。
“要紧的是,皇上想不想查到底。”
他看着她。
“若陛下真要追究,线再干净也能被扯出痕迹;若他不想闹大,查到某处,自然会有人收住。”
“所以,不能指望东厂查不到。”
“只能让他们即便查到,也查不到坤宁宫。”
张欢庆沉默。
片刻后,她低声问:“那如今歌谣已经传开,如何收?”
李安摇头。
“收不了了。”
“第一首早已不在谁手里。货郎传给孩子,孩子再传给别的孩子;城南说茶肆听来,京郊说放牛娃先唱。源头早断了。”
“至于第二首,更乱。”
“有人说是茶肆改的,有人说是孩子添的,也有人说,本就是唱乱了顺口生出的新词。”
李安看着她。
“这反倒是唯一的好处。”
“歌谣已经脱手。”
“脱了手的东西,才没人能证明它是谁放出去的。”
张欢庆却没有放松。
“可东厂查的,从来不只是歌谣。”
李安眸色一沉。
“我知道。”
东厂查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圣意。
若皇帝要它指向坤宁宫,再干净也能变成证据;若皇帝不愿深究,查到一半也会自然止住。
所以李安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查不查得到。
而是皇帝已经知道,却还在等一个时机。
张欢庆低声问:“东厂里递话的人怎么说?”
李安沉默片刻。
“他说,厂里也有人不肯尽心。”
“为何?”
“有人看不惯。”
张欢庆抬眸。
李安望着烛火。
“看不惯皇上与太后对皇后娘娘的态度。”
“胡皇后无子不假,可她无过。太宗皇帝定下的婚事,她做了这么多年皇太孙妃,又做了皇后。如今太子刚立,外头便有换后之议。她又上表请过继,愿全嫡统,可仍有人不肯罢休。”
他顿了顿。
“东厂里有人觉得,皇上与太后太急了。”
张欢庆轻声道:“不是皇后娘娘人缘好。”
李安看向她。
“是太宗旧制未亡。”
“他们护的不是人,是规矩,是名分,是自己这些年信的那一套。”
李安没有否认。
胡善祥一向寡言,不结党,不施恩。若说她能动天下人心,未免荒唐。
真正让歌谣扩散的,是旧制余温。
她只是递出引线。
张欢庆添了火。
李卫,则把火送进了御前。
李安缓缓吐气。
“娘娘原本只是想让外头知道,中宫并非无声无名。”
“谁能想到,竟真有人替她把话递到了御前。”
张欢庆低声道:“这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
“歌谣越广,皇上疑心越重。”她道,“李卫越是无关,越显得背后有人。”
李安没有说话。
良久,他将茶盏放下。
“所以,从今日起,什么都不能再动。”
张欢庆点头。
“宫里的人呢?”
“管住嘴。”
李安道:“谁议歌谣,谁议东厂,谁把孙贵妃与皇后并论,一律记下。”
张欢庆皱眉。
“会不会太严?”
“正要严。”
李安声音冷下。
“歌谣可以在外面传,坤宁宫不能沾半个字。尤其《太祖法》,谁提,谁查。”
张欢庆一震。
“连我也不能提?”
李安看了她一眼。
“尤其是你。”
张欢庆僵住。
李安不再解释。
他重新翻开书。
这一页,他终于看见了字。
只是还是一个字也没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