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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三十三章 侯鱼(上) 纵然心里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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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心里清楚这侯鱼是坤宁宫里扫地的火者,朱瞻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将人留在了御前。
要说胡善祥会主动投其所好,挖空心思给他献什么促织笼子,朱瞻基心里是一百个不信的。
恐怕是皇后平日里宽待下人。
这小火者为了感念恩德,故意在御前编排了一套说辞,好往中宫的脸上贴金罢了。
倒是个护主的忠奴。
毕竟,大婚这么多年。
胡善祥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丈夫的,还能不知道?
想当年刚嫁过来时,她也曾有过几分少女的灵动鲜活。
可随着身份一步步抬高,她反倒像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枷锁,愈发被那些女德礼法束缚得严严实实,举止端庄,言行谨慎,再难见半分少年时的鲜活气。
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容得下他这些玩物赏虫的闲情?
朱瞻基下意识摩挲着颌下短须,目光重新落到案头那只精巧绝伦的促织笼上,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与此同时,坤宁宫正殿内。
胡善祥端坐于上首,静静听完孟继与金英二人的禀报,神色始终平静,只微微颔了颔首。
孟继先去了仁寿宫向张太后复命,前脚才踏进坤宁宫,金英后脚便跟了进来。
听完孟继转达的口谕,胡善祥含笑点头,端出了中宫应有的气度。
“陛下体恤后宫,凡关乎圣嗣之事,自然重于一切。”
她顿了顿,又缓缓说道:
“不过,还请孟公公替本宫向陛下带一句话。”
“新选入宫的保母,最好识得几个字,若出身医药之家,那便更妥当了。”
“毕竟保母言传身教,关系着圣嗣日后的品行心性。先前那些人,到底粗疏了些。”
孟继听得连连点头,只觉皇后考虑得极为周全,当即躬身应道:“奴婢定一字不漏转奏陛下。”
一旁的金英见这边交代完毕,这才笑着上前。
“娘娘,还有一桩喜事。”
“您宫里那个叫侯鱼的小火者,因手艺精巧,恰巧入了万岁爷的眼。”
“陛下龙心大悦,已将他调去乾清宫御前听差,特命奴婢前来知会娘娘。”
胡善祥闻言,只轻轻拨了拨茶盏中的浮叶,神色不见半点波澜。
“能得圣上青眼,是他的造化。”
“只是,我先前倒交代了他一件差事。”
她抬眸望向金英。
“不知那孩子,可曾向陛下说明?”
金英立刻笑着接道:
“娘娘说的,可是万岁爷万寿节寿礼一事?”
胡善祥轻轻一笑。
“原来金伴伴也知道了。”
“坤宁宫里那么多人,也就数他那双手最巧。”
“我便想着,让他试着编几只促织笼子。”
“只是前头送来的几件,总觉得还差了几分火候。”
说着,她轻轻放下茶盏。
“不过,如今既去了御前,倒也正好。”
“那笼子的图样,我早已替他改好了。”
“不过还有几处尺寸略有出入,我都用朱笔细细标注过。”
“劳烦金伴伴替本宫带回去,交给侯鱼,也免得他来回奔波。”
话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只是我倒有些好奇。”
“侯鱼这点私底下的小手艺,又是如何传到陛下耳中的?”
金英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答道:“也是这小子的运道。”
“范弘手底下一个小火者恰好与侯鱼同住一屋。”
夜里见他掌灯熬油地打磨这物件,觉得实在精巧别致,便当奇闻说给了范弘听。”
“范弘是个识货的,过眼一看确是好东西,这便借机献到了万岁爷跟前。”
“原来如此,这果然是他的造化。”胡善祥淡淡叹了一句。
此时,文秀双手托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出来。
托盘正中,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份折叠整齐的图样。
“金公公,这便是娘娘方才说的那份图样。”文秀轻声细语地将托盘递了过去。
金英双手接过,恭敬地抬头看向胡善祥。
“这图样,就劳烦金伴伴跑一趟了。”胡善祥笑意盈盈。
“奴婢不敢。”
“奴婢这便回乾清宫,向万岁爷复命。”金英恭敬地回复道。
胡善祥点点头,吩咐道:“文秀,你替我送送两位公公。”
“外头天寒,再领两位公公去倒座房坐坐,喝口热茶,吃些点心,暖暖身子再回去。”
“妾遵命。”文秀领着千恩万谢的两位大太监,退出了正殿。
殿内重新归于宁静。
胡善祥缓缓靠向椅背,方才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如今后宫处处都要用银子。
她那点私房,得留在真正紧要的地方,自然不能见人便赏金赐银。
倒不如赐一盏热茶、几样点心,给这些终日在宫里奔波的内侍一个名正言顺歇脚喘息的机会。
有时候,这份体面,比几两银子更容易收拢人心。
毕竟,在这深宫里当差的人,谁不盼着能偷得半刻清闲?
只是,她也没想到。
侯鱼这一步棋,竟会走得这样顺利,直接落到了乾清宫御前。
她也是试试看,这些小火者有没有自己路子。
侯鱼真是个聪明人。
懂得借势,也懂得审时度势。
借着自己赐下的图样,既献了手艺,又没有独揽功劳。
至少,在朱瞻基面前,他没有隐瞒笼子出自她之手
这一点,便足够了。
这么看来,这底下的小火者们,一个个也并非等闲之辈,自有其攀龙附凤的门路。
这内廷的暗网,倒是要重新度量一番了。
她如今这中宫之位,说到底依然是如履薄冰。
若能有一个承过自己恩情、又懂得权衡利弊的人留在乾清宫御前,终究不是坏事。
而且最主要他能揣摩上意,投合朱瞻基的玩心。
至于侯鱼将来……
究竟会成为替她破局的一柄利刃,还是反噬其主的一支暗箭。
那便留待日后,再慢慢看吧。
胡善祥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人心这种东西,
从来都急不得。
只要棋落下了,终有见分晓的一天。
刚退出正殿的门槛,迎面便灌来一阵料峭的寒风。
金英与孟继正被文秀引着往倒座房走,两人脚下发急,连连拱手推辞。
金英堆着满脸赔笑道:“文秀姑姑,娘娘的好意咱们心领了。”
“只是皇爷那边还等着复命,咱家心里惦记着差事,这茶……今日就不喝了罢。”
文秀是个生了七窍玲珑心的,嘴皮子向来利索。
她身子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虚挡了半步,笑盈盈地劝道:“金公公可别这般着急呀。”
“您且算算,从咱们坤宁宫往前走,穿个夹道便是乾清宫,拢共也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
她用目光扫了一眼金英手中护着的图样,继续道,
“这促织笼的图样,可是娘娘废了不少心思、一笔一划刚添补完的。”
“两位公公也是来得巧,若是早来半个时辰,只怕还得在外头干冻着等娘娘画完呢。”
“左右耽搁不了多久,不如先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也好再回乾清宫复命。”
说到此处,文秀嘴角的笑意忽地一收,话锋陡转。
她微微垂下眼帘,眉眼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凄楚与哀切。
“更何况……这以后呀,公公们就是想在坤宁宫喝咱们娘娘赏的这口热茶,都不一定能喝得着了。”
“便是我,将来还不知被打发到哪个偏院去,说不得……往后再想见两位公公,都难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能在御前行走多年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心思玲珑之辈。
近来前朝后宫关于易后的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
金英与孟继心中都跟明镜一般,自然听得出,文秀这一番话,看似伤怀,实则是在借机试探皇上的心意。
金英城府极深,只垂着眼,神色不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倒是孟继为人稍显圆滑,赶紧打了个哈哈,笑着将这诛心的话头给囫囵圆了过去:
“哎呦,姑姑这话是怎么说的!”
“娘娘是天下之母,自然是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坤宁宫里,还能去哪儿?姑姑快别多心了。”
听了这句逢迎的场面话,金英意味深长地斜睨了孟继一眼,却也默契地没有出声。
两人半推半就间,顺水推舟地随着文秀掀帘进了偏房。
屋内的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早有机灵的小火者奉上热气氤氲的香茗,又摆了几碟精巧细致的宫廷茶点,桌案收拾得一丝不乱。
文秀收起方才那点黯然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温和得体的模样,抬手含笑一引。
“两位公公,外头风寒,快请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