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三十二章 大度（下） 孙氏的字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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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的字在后宫中向来算得出挑，可方才胡善祥那一手颇具风骨的瘦金体，着实让朱瞻基惊艳了一把。
在他的印象里，皇后往日的表文多半是由尚宫局的女官代笔。
他还曾半真半假地打趣过，说皇后性子慵懒，远不如孙氏那般事必躬亲。
如今看来，这位一向病气缠身的皇后，倒是转了性子，愈发勤快了。
朱瞻基一边在心里暗自揣度，一边随手翻开了孙贵妃递来的表文。
表里倒没提什么大事。
孙氏在表文中言辞恳切，先是顺着皇后先前的话头，称赞中宫体恤下情，承认目前东宫里伺候的保母确有不妥之处。
随后，她话锋一转，提出想让内宫监重新采选一批得力的奶娘和保母入宫。
末了，还不忘善解人意地补上一句：因念及中宫娘娘玉体违和，不忍多加惊扰，故而斗胆越过坤宁宫，直接呈递御前请旨。
朱瞻基看完，不由轻哂一声。
字里行间那点越权的小心思，他自然看得明白。
不过说到底，这事即便先问过皇后，依着胡善祥的性子，也是赞同的。
只是为了几名奶娘、保母，便正儿八经地下旨让礼部采选，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恰好如今吴氏也有了身孕。
索性趁着这个机会，一并从民间挑选些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良家妇人充入内廷。
想到这里，他搁下朱笔。
“兴安。”
“奴婢在。”
“带上内宫监的人，即刻出宫寻访一批妥帖的良家妇人。”
“入宫之后，一部分留作吴氏腹中胎儿将来备用。”
“她那边月份尚浅，倒还不急。最要紧的是太子那里，服侍的人手绝不能短缺，务必要精挑细选。”
“奴婢遵旨。”
兴安连忙躬身应下。
朱瞻基又转头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瘦高太监：
“孟继，你亲自跑一趟，将这事儿去向太后和中宫报备一声，就说是我的口谕。”
“奴婢遵旨。”
两名太监连连称诺，领了旨意便弓着身子退出了暖阁。
剩下的几份表文也多是些后宫用度的琐事，朱瞻基随手批示了几处，命人转交礼部和户部酌情办理。
处理完这些案牍劳形，朱瞻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脸上浮起一抹兴味盎然的笑意，从宽大的明黄御座上站起身来。
“范弘，前些日子你进献的那个小笼子，我把玩着甚是喜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走向暖阁的内间。
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蒙着布罩的精致小笼，眼神亮得像个得了新奇物件的孩童，
“那个心思手巧的小火者，如今在哪个局里当值？直接把他调到御前来伺候吧。”
布罩掀开，里头正趴着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促织，正是他最近的新宠，“大将军”。
“回爷的话，这小火者具体在哪个宫里当差，奴婢一时还真拿不准。”
范弘赶紧躬身回话，语气透着十二分的恭谨，
“奴婢只知道，他与奴婢手底下的一个小火者同住一个廊房。”
“那小子年纪不大，天生就爱鼓捣编织这些精巧玩意儿。”
“行，你立刻叫人去把他提溜过来。若是他手里还有编好的新笼子，让他一并带进来说话。”
“得令，爷您稍候。”得了差事的范弘哪敢怠慢，立刻一溜小跑着退出去拿人了。
朱瞻基坐回榻上，将那小笼子托在掌心里，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这物件其实就是个微缩版的鸟笼，但编织得巧夺天工，木头打磨得光滑无刺。
顶端甚至还镶嵌着錾刻了祥云纹的黄铜小件，精致到了极点。
最让朱瞻基满意的是，这透气的笼子彻底解决了以往用陶瓷罐子养促织容易被闷死、憋坏的弊病。
要知道，他之前可有不少重金求来的极品促织，就是因为不通风给活活闷死了。
自从换了这个小笼子，他的“大将军”日夜精神抖擞，每晚振翅鸣叫的次数不仅多了，声音也比先前更加清越响亮。
想到这里，朱瞻基兴致大发，小心翼翼地打开笼门。
将“大将军”引流入一只早已装了另一只烈性促织的斗罐里。
按理说，到了这大雪纷飞的冬季，促织早就该死绝了。可这两只却大有来头。
它们并非野外捕捉，而是内廷专门辟了暖房，由专人精心伺养，最近才刚刚羽化成虫的稀罕物。
只听“铮”的一声轻响。
两只促织在罐中轰然绞杀在一起。
朱瞻基目不转睛地盯着。
眼见自己的“大将军”一个猛扑，勇猛无敌地直接咬断了对手的前腿。
他顿时拊掌大笑。
“好！”
“好虫！”
“金英！”
“奴婢在。”
“去库房支十锭足色银锞子，赏给那个叫刘玢的养虫人。”
“告诉他，这虫养得极好。”
“顺便再问问暖房里，可还有新出的成虫。”
“奴婢遵旨。”
金英喜气洋洋地领命退下。
金英前脚刚走，范弘后脚便领着个人进来了。
“爷，奴婢把人带回来了。”范弘行了个礼。
随后指了指身后那个有些发抖的少年，
“爷，这就是做笼子的那个小火者。”
“奴、奴婢侯鱼……叩见万岁爷。”侯鱼的行礼就比范弘严重多了。
直接跪地，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地面，声音颤抖得如风中落叶。
这可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得见天颜。
“平身吧。”
朱瞻基甚至没分给他半个眼神，只是随意地向后摆了摆手。
他的视线依旧黏在斗罐里。
直到用草棍逗弄着“大将军”耀武扬威地巡视完领地，这才慢条斯理地将目光投向侯鱼。
这小火者生得白净清秀，看面相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年纪这么小，就有这般做笼子的好手艺？”朱瞻基挑了挑眉。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小时候家里遭了灾，穷得揭不开锅。”
“为了糊口，便跟着爷爷学着用芦草编蝈蝈笼子，年纪稍长些，又学着编竹鸟笼。”
侯鱼大着胆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后来老家发了场大水，亲人都没了，就剩下奴婢孤身一人。”
“也是奴婢几世修来的机缘福分，这才净了身入宫，能来侍奉皇家。”
一旁的范弘听了，不由得暗暗瞥了侯鱼一眼。
心说这小子年纪不大，倒生了张伶俐的巧嘴，句句不离“侍奉皇家”的忠心。
“既是学做鸟笼出身，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促织笼了？”
朱瞻基转着手上的扳指，饶有兴致地追问。
在这深宫大内，谁不知当今天子酷爱斗促织？
只是敢把主意打到这份上投其所好的，这小火者倒是头一份。
侯鱼迟疑了一瞬。
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爷的话……”
“奴婢如今，是坤宁宫里的扫地火者。”
此言一出。
暖阁里的几个太监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侯鱼一边回话，一边用余光小心翼翼地偷觑着朱瞻基的脸色。
见皇帝神色如常，他才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突然将坤宁宫里当值的宫人叫去问话，询问大家私底下都会些什么手艺。”
“奴婢不敢隐瞒，便如实禀告了编笼子的事。”
“娘娘听完后，便叹了一声。”
“说皇爷日理万机，平日里最喜欢赏玩促织解闷。”
“若能做出几个精巧透气的促织笼子，或许能替皇爷舒缓心神。”
侯鱼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奴婢当时愚笨，不知皇爷用的笼子该是个什么尺寸。”
“还是……还是皇后娘娘亲自执笔，画了这精巧的图样给奴婢，让奴婢照着反复练习，说……”
朱瞻基摩挲笼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呢？”
“娘娘说……”
侯鱼咽了咽口水。
“等奴婢做出最好的成品，便留着献给陛下，作为万岁爷万寿节的寿礼。”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瞻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边那只精美绝伦的促织笼。
看着上头錾刻的祥云纹，又看了看斗罐里正安逸饮水的“大将军”。
久久没有出声。
他心中仿佛被打翻了五味瓶，错愕、狐疑与说不清的滋味交织在一起。
皇后给他画图样做促织笼？
这怎么可能？
自从他迷上斗促织以后，胡善祥便一直对此颇有微词。
她不止一次引经据典，说这是玩物丧志。
甚至还曾端着国母的架子，义正辞严地劝谏过他。
如今，那个满口规矩体统、恨不得将圣贤书糊在他脸上的女人，
竟会私底下替他琢磨促织笼？
甚至还准备当作寿礼献给他？
朱瞻基低头看着掌中的笼子。
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
究竟是侯鱼在撒谎。
还是他从前，从未真正看懂过自己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三十二章 大度（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