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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二十七章 阳谋(下) 范弘脚程极 ...

  •   范弘脚程极快,不多时便赶到了户部衙门。

      门外的门子见是御前眼熟的近侍,赶忙恭敬行礼。

      范弘只是微微颔首,拱了下手,便径直跨入直房。

      “内臣范弘,见过夏大人。”范弘敛去御前骄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中官实在太客气了,折煞老夫。”夏原吉见状,赶忙起身拱手回礼。

      范弘笑了笑,从袖中双手递上那张事先折好的御纸:“爷有些急务吩咐,命我赶紧送来,向大人讨个主意。”

      夏原吉伸手接过,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甚至没有多作沉思,便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地写下:“《诗经》有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夏原吉之所以写下这句重话,是因为此言背后还藏着一段极为深刻的典故。

      当年唐高宗李治欲废王皇后而立武则天,宰相韩瑗便是引用的这句《诗经》来拼死劝阻。

      夏原吉这是在借古讽今,用一句诗,点破了两个朝代的乱政教训。

      这位户部尚书心思极其通透,他深知皇后的宠爱断然比不上孙贵妃。

      但自古以来,后宫一人独得圣宠,得到好处的只有受宠者本人及其外戚,对皇家社稷而言绝无半点益处。

      若非如此,太祖高皇帝当年又何必立下铁律,严防后宫干政?

      夏原吉刚欲停笔,一旁的范弘却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夏大人,您看……不如再多写两句?就这一行字递上去,爷看了可不一定会息怒。”

      范弘这话纯粹是出于好意。有些规劝若是写得太过简短生硬,不仅容易激怒天子,连带着他们这些两头跑的内侍也要跟着遭殃。

      夏原吉抬眼看了看范弘,见对方嘴角噙着一丝善意的微笑,便微微颔首:“多谢中官提点。”

      说罢,他再次悬腕提笔,在后面补上了一段话:“宠新废旧,古来大忌。”

      “皇后既无过失,又已主动上表过继,全乎礼法恩义,尤不可废。”

      “愿陛下思社稷长久,勿令史册有憾。”

      待墨迹干透,夏原吉才将纸条仔细折好,递还过去。

      范弘单手接过纸条,在临转身前,却突兀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宽厚,定不会忘了夏大人的恩德的。”

      夏原吉闻言,蓦地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范弘。他不明白一个御前太监为何突然替中宫说起好话。

      范弘轻叹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毕竟是太宗文皇帝钦定的正宫。”

      “而且……也只有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的无根之人,才能真正品出,到底是谁有一副慈悲好心肠。”

      夏原吉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并未接话。

      其实,他压根不在意胡皇后会不会记他的恩德。

      胡皇后既无子嗣又无外戚,根本给不了他任何政治利益。

      但那天他在乾清宫偶然听闻的帝后奏对,却让他大为震动。

      这样一位能时刻规劝君王的贤后,实乃大明之福。

      一个女人的存在,对大明江山真有那么重要吗?

      单凭她个人自然是不够的。

      但胡皇后的存在,却在极大程度上遏制了当今陛下的玩乐之心。

      妻子的德行,往往能映照并约束皇帝的做派。

      夏原吉在心中暗自叹息。

      靖难之后的三朝天子,真可谓各有各的执念:

      太宗文皇帝好大喜功,先帝仁宗沉湎女色,

      而当今陛下则心思跳脱、偏好游乐。

      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耽于促织游猎,导致朝政越发倚重他和大学士们的“票拟”,甚至开始让太监代为“批红”。

      长此以往,绝非大明社稷之福。

      作为朝中重臣,夏原吉本是这种权力下放的受益者,若论私心,他大可以顺着皇帝的心意支持废后,换取更多的权柄。

      可是,权欲终究还没能彻底吞噬掉他的良知。

      他看着眼前的范弘,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惭愧。

      连深宫里的阉人都尚存一丝分辨善恶的良心,懂得维护正统,他堂堂户部尚书、托孤老臣,又怎能为了迎合上意而晚节不保?

      夏原吉面色虽未大变,但语气却明显柔软了许多:“公公,差事要紧,陛下恐怕等得急了,老夫便不多留你了。”

      范弘也是个极通透的人,自然听出了那句“公公”里透出的亲近与尊重,赶忙拱手道:“还是大人思虑周全,我这就回宫向爷复命。”

      范弘转身离去,将纸条送回御前。

      朱瞻基展开纸条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一把将纸条狠狠拍在御案上。

      他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怒火,冷冷地盯着范弘:“除了纸上这些,那老匹夫还说了什么?!”

      范弘吓了一跳,慌忙摇头:“回爷的话,除了这张纸条,夏大人并未与奴婢多言半句。”

      “你可知他在纸上写了什么?”朱瞻基怒极反笑,也不等范弘回答,便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赫赫宗周,褒姒灭之’!他竟敢将我比作那烽火戏诸侯的亡国之君!”

      朱瞻基猛地站起身,语气中满是不忿:“更何况,一个国家气数的兴替,那是前朝男人们的事,同后宫的女人有什么相干?!”

      一旁伺候的王瑾见皇帝动了真怒,想着自己与夏原吉同属当年的“留守班底”,颇有些交情,便大着胆子上前劝解:“爷息怒。夏大人向来就是这般直来直去、口无遮拦的脾气。”

      “您想啊,若不是这般轴,当年他又怎会触怒太宗文皇帝,被下诏狱呢?”

      王瑾本意是想用夏原吉的“轴”来给皇帝个台阶下,但他显然忘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太宗当年下狱夏原吉,最后证明是太宗自己错了!

      甚至有传言称,太宗文皇帝临终前,口中念叨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夏原吉爱我。”

      王瑾用这件事来劝慰,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这不等于是在含沙射影地暗示:在这件事上,夏原吉又是对的,而陛下您,正在犯和太宗当年一样的错!

      朱瞻基原本只是恼怒,此刻听了这话,猛地转过头,那两道冰冷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在王瑾脸上。

      伴驾多年的王瑾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嘴,吓得魂飞魄散。

      抬手就冲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在殿内回荡:“瞧奴婢这张破嘴!真是猪油蒙了心,竟敢在爷面前满嘴胡说八道!”

      朱瞻基终究是个重感情的人,念在王瑾自幼相伴的情分上,并没有发作,只是冷哼了一声:“下次再开口,给我把脑子放清醒点,长点记性!”

      训斥完王瑾,朱瞻基烦躁地扫视了一圈殿内的几个近侍,疲惫地抱怨道:“你们听听,看看。这前朝的老臣,一个个仗着资历,事事都要逆着我的心意来!”

      这句话里的指责意味已经极重,透着帝王对整个文官老臣集团的强烈不满。

      范弘眼珠一转,大着胆子接过了话头,顺水推舟地进言道:“爷,您是万乘之尊,何苦同那些年事已高、脑筋转不过弯来的老大人一般见识呢?”

      “依奴婢愚见,朝中也不乏新锐。爷不如改日多召见些年轻的臣子,他们少受些旧规矩的羁绊,说不定脑子更活络,能体会爷的一片苦心呢?”

      朱瞻基闻言,若有所思地盯着御案上那张被揉皱的纸条,沉默了良久,没有再出声斥责。

      殿内的空气似乎微微松动了几分,帝王眼底的怒火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盘算。

      范弘的话,显然是让他听进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二十七章 阳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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