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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二十七章 阳谋 (上) 既然从这两 ...

  •   既然从这两个“臭皮匠”嘴里也掏不出什么锦囊妙计,朱瞻基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打发二人退下。

      杨荣与蹇义并肩退出偏殿。

      冬末的冷风拂过长长的宫道,直到快走到左顺门,确认四下无人,蹇义才压低声音开了口:“看陛下今日的神色,这废后之心,似乎不似先前那般坚定了。

      杨荣斜睨了蹇义一眼,没有搭腔。

      他们两人的关系,说白了不过是目前在易后一事上利益一致,都想借此在御前争取更多的权柄。

      至于要说更深的交情,那是断然谈不上的。

      当初太宗文皇帝在世的时候,朝廷主要分作三个派别:

      一个是以他杨荣、金幼孜以及勋贵武臣张辅为首的“北巡集团”,多次随太宗远征北伐,圣眷稳固;

      二是辅助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仁宗的“监国集团”,杨士奇、蹇义、金忠、黄淮皆是中流砥柱;

      这其中还包括陛下当年还是皇太孙时的“留守集团”,其核心便是陛下的授业恩师夏原吉,虽然当时夏原吉也被视为仁宗的班底,但与当今陛下的情分极深。

      至于最后一个,则是已经伏诛的汉庶人朱高煦所在的死党,虽然随着汉庶人兵败被赐死,这一派已经彻底瓦解。

      但对于当今陛下来说,前朝武将和宗室里暗地里不服气的人,大有人在。

      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上最宠信的是夏原吉;

      而杨士奇能力最为卓绝、手腕最硬,群臣信服,逼得陛下也不得不顾忌他的颜面。

      所以,杨荣与蹇义虽在废后上结盟,暗地里却都在盘算着如何借此事压倒杨士奇。

      其他的人也大概是这个意思。

      可谁能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们视为案板鱼肉的皇后娘娘,竟下出了一步惊才绝艳的妙棋!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过继庶长子为嫡”这件事,在宗法礼教上简直堪称完美无瑕!

      这叫“深明大义、全乎母子之情、固大明国本”。

      任凭你在朝堂上如何舌灿莲花,也很难在名分上击败这历代王朝奉为圭臬的伦理纲常。

      难道你能说庶母比嫡母尊贵?

      这怎么可能?

      当初太祖高皇帝的嫡子给庶母服丧,这个礼法之争就已经让人议论纷纷数十年,到现在都很难判这个官司。

      现在再来个生了继承人的庶母比无子想要过继嫡母尊贵,这是要礼法打架呀。

      皇后把退路做成了阳谋,很难办喽,杨荣心中暗自腹诽。

      见杨荣不说话,蹇义干脆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只要陛下意志足够坚定,这废后之事倒也不是绝对成不了。”

      “只可惜,皇后如今身上仅有的一点‘瑕疵’,也随着这份过继表文的递交,被彻底抹平了。”

      蹇义看得很透:不管皇上最终同不同意过继,“无子”这个借口,都已彻底失效。

      毕竟,正宫皇后已经大度地开口要过继抚养了,是你不给,那便是皇帝偏私偏爱,与皇后何干?

      再拿“无子”说事,只会让天下人贻笑大方。

      “唯有以‘体弱多病’为由了。”杨荣这才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可紧接着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但这借口也实在站不住脚,肉体凡胎的,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既然这破局之法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不如先看看外廷怎么议论吧。”蹇义叹息了一声,

      “这过继的消息,估计除了极其偏远的州县,早就传遍了各地。“

      “更何况,孙家在外头经营这么久,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快到手的后位飞了的。”

      “尤其是南京留守的那帮官员,必定要有所动作,估计这几日,请命的奏疏就要如雪片般飞进通政使司了。”

      两人走到左顺门前,互相拱手行了一礼,随后分道扬镳。

      一个转头回了文渊阁,另一个则径直出了皇城。

      偏殿内,朱瞻基目送那两个老臣离开,转头看向正在一旁静静研墨的御前太监王瑾。

      “王瑾,你说,我要用什么理由,才能名正言顺地驳回中宫过继的请求?”

      王瑾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恐怕早已打好了腹稿,顺口便答道:“爷,既然两位大人都没什么好主意,您不如传纸条问问夏原吉大人?”

      “再说句越矩的话,太子殿下的‘圣明尊贵’,全系于陛下您这一身龙血,与中宫娘娘到底有何干系?”

      王瑾不愧是自幼陪着朱瞻基一起长大的伴伴,这话虽是逢迎,却极其精准地挠到了朱瞻基的痒处。

      凭什么皇子的嫡庶尊卑,非要靠一个女人的名分来定?

      他朱瞻基才是大明天子,他说谁是嫡子,谁就该是嫡子!

      朱瞻基深以为然。

      他原想直接宣夏原吉觐见,但斟酌片刻后,还是提笔在玉版纸上写下一行字:“圣子之事,就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吗?”

      他将纸条折好,递给太监范弘:“带着小火者去见夏原吉,你就在那儿盯着,等他写好回话再回来复命。”

      前几日,朱瞻基已私下就“过继”一事问过夏原吉的意思。

      当时夏原吉的态度很明确:过继是件大好事。

      朱瞻基自然没同意。

      今日再掷出这枚石子,就是想看看这位和他情深义厚的老臣,态度有没有松动。

      朱瞻基将狼毫笔搁在笔洗上,目光微微发怔。

      他实在想不通,胡善祥这女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通透、如此会拿捏人心了?

      他一直以为,她那副古板的性子是厌恶自己,根本不屑与自己为伍。

      想到这里,朱瞻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两家外戚的做派。

      当年他被先帝派去南京历练,胡善祥的亲哥哥胡安并没有跟着去钻营;

      反倒是孙贵妃家里的四个兄弟,一窝蜂地全跟去了南京鞍前马后地效力。

      当时他就有些怨怼,妻子的娘家并没有给他分忧。

      要知道当初先帝的太子之位不稳,母后多有奔波劳碌。

      换成他的妻子,反而一脸无所谓,岂能不让他生气。

      孙家虽然吃相难看,好歹算是能干事、肯卖命的外戚,为他分忧。

      既然胡家不愿意,那就这么下去吧。

      可现在,胡善祥凭借一己之力在内廷异军突起,把前朝后宫搅得天翻地覆。

      一个是没有家族助力的绝顶聪明人,另一个是有着一帮才干父兄相助的可心人。

      这天平,当真让人难以抉择。

      “王瑾。”朱瞻基冷不丁地换了个话题,声音幽深,“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老家那个侄子待你如亲父。”

      “可你有没有想过,从族里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从小过继过来养着?自己从头养大的,总比半路接过来养的,要让人放心得多吧?”

      这话问得突兀,却像一把软刀子,直接戳中了王瑾的肺管子。

      王瑾愣住了。他目前养在名下防备着养老送终的,是二哥的亲儿子。

      为了这个侄子,他甚至厚着脸皮求皇上赐了个锦衣卫的世袭百户。

      “回爷的话,奴婢……奴婢确实未曾想过这一层。”王瑾老老实实地答道,

      “当年奴婢离家,老母看着奴婢膝下凄凉,怕奴婢老无所依,这才做主让二哥把这孩子养到奴婢膝下当个依靠。”

      “既然是当依靠,为何不正式走宗法过继,让他随你的户头?”朱瞻基步步紧逼。

      “这……”王瑾眼角一酸,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与自卑,“奴婢虽蒙天恩伺候在爷身边,但说到底,是个没了根的人。”

      “这孩子若是正式过继给一个太监当儿子,这名声传回乡里,总归是不好听的。”

      “奴婢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断了孩子堂堂正正的前程啊。”

      这话在点拨王瑾,又何尝不是他在冷眼看胡善祥?皇后想过继他的长子,图的也不是血脉,而是正宫那层颠扑不破的“权势名分”。

      王瑾如梦初醒,慌忙离了桌案,噗通一声跪在金砖上,行了大礼,叩谢皇恩:“陛下,您真是疼爱奴婢。没有您的滔天恩典给奴婢撑腰,奴婢哪有什么今天和明天。”

      “行了行了,起来吧,净说些让我牙倒的酸话。”朱瞻基笑骂了一句,可眼底的那抹阴鸷,却随着笔洗里彻底散开的浓墨,沉得愈发深不见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二十七章 阳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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