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盘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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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练，斜斜地铺在宫墙下的青砖小径上。
虽有些昏暗，却也映得周遭影影绰绰，足够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胡善祥慢慢走着，绣鞋踏在冷硬的砖面上，发出细碎而孤独的声音。身后的宫人如断了舌头的影子，默然跟随。
张太后虽没明说，但那句“圣心不可改”，对胡善祥来说便是：“只要孙氏能生出儿子，谁做儿媳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胡善祥冷笑。
在《明史》里，张太后命胡居孙氏之上，看着是怜悯，实则不过是将她当成打压孙氏、平衡后宫权柄的工具罢了。
若是真怜悯，不在朱瞻基死后，让朱祁镇尊她为太后呢？何苦让她在这紫禁城里被孙氏的锋芒日日凌迟？
“求人不如求己。”她在心里默念。既然太后想看戏，那她就唱一出大的。
她可不能让自己沦落到那个地步。
她开始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筹码。
她和胡善祥不一样，她太喜欢这种与人博弈的感觉了——与人斗，其乐无穷。
首先是“权”。
宣德帝登基后，张太后并未动她姐姐胡善围的尚宫之位，这便是留在孙氏咽喉上的一根刺。
现在，对她的处境来说，却是一线生机。
按照大明规制，皇后懿旨只通内廷，通过司言司告知皇帝即可；
但若涉及国本，便需尚宫局转交司礼监，再由司礼监移交皇帝请旨。
但随着朱棣让太监读书后，流程稍有变化，司礼监阅后，或直接给内阁大学士，或直呈皇帝。
她不能只让司言传话，胡善祥心如电转。
司言司传递消息太隐秘，皇帝只需随手压下，便能落个留中不发。
但司言司这步也不能省略，以免皇帝完全察觉她的心思。她得让这消息‘长了腿’，自己跑到前朝去。
胡善祥的眼神愈发冷冽，她得好好想想。
她要连夜草拟折子，明日散朝之时，趁着文武百官还未散尽，让胡尚宫带着人，大张旗鼓、鸣锣开道地将文书送往司礼监！
这一招，叫作“昭告天下”。
皇后过继皇子是动摇社稷的大事，只要消息传进司礼监，那些和外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太监，定会把这惊天传闻传到内阁耳中。
她还不能完全和皇帝闹僵，要是彻底惹火他，被幽禁坤宁宫也是麻烦。
所以，她要在奏章里写明过继孙氏之子。
不过对她来说，最难啃的骨头其实是内阁。但是她无法直接干涉内阁，就是张太后也没权利。
后宫不能干政，只能规劝皇帝。
如果干政，是给了朱瞻基名正言顺废她的借口。她是万万不能赌的。
让她好好捋捋胡善祥的记忆，看看谁还能给她点香火之情，好助她一臂之力。
除了当年受过胡善围和胡善祥姐妹恩惠的，还有永乐朝下来的朱棣死忠宦官宫女，以及对朱棣改宗不满之人。
前朝的这些人，和胡善祥完全没任何亲密联系，连名义上的联系都没有。
胡善祥的爹胡荣，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明显更是个摆设，出不了任何力。
不过，她记得“三杨”，尤其是那个杨士奇。
这老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力保仁宗太子位，如今他也未必想看到皇帝为了私情废掉祖宗立下的皇后。
最开始他不同意废后，不想参与此事，后来被杨荣劝说，才帮朱瞻基出主意，让胡善祥自辞后位。
她觉得，杨士奇是可以争取的，而且他的话最有分量。他在乎的是“礼”，是“稳”。
她必须在奏启中暗示：废后即是违背太宗文皇帝朱棣的遗愿。
朱棣当年钦定她为太孙妃，孙氏那时候不过是个太孙嫔，一个妾，论名分、论礼法，孙氏哪一点够格母仪天下？
若皇帝执意废后，便是坏了祖宗章程，给了各地藩王“清君侧”的借口。
朱标的那支还有子嗣还活着，朱棣当年虽杀了许多朱允炆旧臣，但仍有洪武老臣活下来的，谁不害怕再来一次靖难？
而且，你皇爷爷的话都不听，这对皇帝的名声可不太好。
她甚至怀疑，朱瞻基后期有意不与胡善祥同房，就是为了“无子”这个借口。
朱瞻基平定汉王之乱，已给永乐老臣和藩王一个威慑，让皇权更加集中。若废后成功，皇权将达顶峰，彻底跳出朱棣的框架。
想到这里，她不禁咬了咬牙，暗骂那个不争气的汉王：“烂泥扶不上墙。”
怪不得你拥有兵权，还没玩过仁宗。
真是纯纯的废物，像烧开的沸水，一触即溃。
你说你，你要是多读点书，学学李世民也可以啊。同样的路子，你怎么就走不通。
好吧，天可汗你确实比不过。
那你晚个两三年起义，靠着胡善祥被废的东风也能师出有名呀。
虽然大概率也是失败，好歹胡善祥能受益啊。
不过汉王不倒，估计朱瞻基也不敢轻易废后。毕竟胡善祥是朱棣钦封的，这在汉王看来是很好的借口。
想这么多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但现在的局面，对她来说未必是死局。
只要她还是皇后，只要她主动提出过继，皇帝便失去了“无子”这个废后的最大借口。
至于其他朝臣，除了礼部尚书和一些言官，大概率中立。主要看内阁态度。除了三杨，她着实不记得其他人了。
所以，她需要在懿旨中让他们看到利益：浅层是后宫之事，有了嗣子，便可请皇帝开放采选；深层是皇权与官权的平衡。若废后成功，皇权将无人可制，对臣子们可不是好事。
另外，坤宁宫的大太监也是一步好棋。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轮孤月。
朱瞻基想要皇权至高无上，想要打破朱棣定下的框架，可她胡善祥，偏要当那颗他咽不下、吐不出的钉子。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胡善祥垂眸看着跪在阶下的坤宁宫大太监李安，语调平波无澜。
“娘娘，您可折煞奴婢了，奴婢万不敢……”
“行了。”胡善祥打断了他的告饶。
她没时间再同他玩那些恩威并施的把戏，如今她手里筹码不多，只能撕开温情，直捣黄龙。
“从先皇将你指派给我，算来已有十年。李安，你的野心我瞧在眼里，换做是我，我也不甘心在这坤宁宫里枯守。”她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润了润嗓子，目光如刺。
“可你在外人眼里，早就是我的人。你想借着孙氏的高枝儿重回皇帝身边，甚至想回司礼监去摸一摸那把掌印太监的交椅？呵，异想天开。”
“娘娘！”李安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换做是我，我也想进司礼监，一个无宠无子的皇后能给太监什么前途？”胡善祥轻挑柳眉，发出一声冷笑，“可十年了，李安，你身上我胡氏的烙印，是洗不掉的。”
她放下茶盏，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孙氏承诺了你什么？她给不了你司礼监。她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胆量。她是得圣宠，可越是受宠，越是明白什么叫‘后宫不得干政’。”
“万岁爷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他宠爱女人，却绝不会容忍宠妃的手伸进内阁和司礼监。更何况，她还是未来太子的生母！这份敏感，你身为宫里的老人，难道想不明白？”
李安微微抬起头，虽然不敢直视凤颜，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出卖了他的动摇。
胡善祥继续道：“若我当真退位去了别宫，给先皇守陵恐怕是你最体面的出路了。你觉得孙氏会容忍废后的首席太监留在内宫监？还是你觉得，司礼监那位金伴伴，会眼睁睁看着你这根‘眼中钉’插进他的地盘？”
“娘娘……”这次李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透着冷意。
“你也别跪着了，站起来吧。”胡善祥复又端起茶，语气缓和了些，“只要我还是这坤宁宫的主子，你便永远是这宫里说一不二的大太监。”
她摆摆手，倦怠地闭上眼：“回去想清楚。我的一辈子，你的一辈子，从十年前起就绑死在一起了。明儿一早，再来回我的话。”
李安沉默良久，才缓缓起身，腰躬得比来时更深了些：“娘娘……奴才退下了。”
“好好想想。”胡善祥又叮嘱了一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内，像是一道锁链。
…
“娘娘这是回过神来了。”
李安隐在暗处，身上没穿那件威风的职官服，反倒裹了一身最底层小公公的灰布衣裳，颜色暗沉得几乎要化进夜色里。
“娘娘素来仁善，只是这‘醒悟’，到底来得迟了些。”
说话的是女官欢庆。
她只着了一身雪白的寝衣，半倚在床头，如瀑的长发垂在肩上。月光透过窗棂漏了一点在她脸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尊易碎的白瓷。
“欢欢，你说，”李安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不要帮皇后这一把？”
“这种掉脑袋的筹谋，我哪敢替你做主？”欢庆脸上的笑意倏地收敛，她坐正了身子，语带机锋，“不过，娘娘那句话倒是说到了根儿上，你进不了司礼监。”
李安的神色一僵，随即自嘲地晃了晃头，顺势拉过欢庆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是啊，就是这句话，像根针似的扎醒了我。原以为主子娘娘是个活在云端的贵人，没成想，竟也是个一眼见底的通透人。”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里透出一股狠戾，“我自忖论心思、论手腕，哪一点比不上金英那老货？我差的……”
他冷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那条被月光照亮的窄路，“左右不过是差了那么点子运道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