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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二十一章 揣测(上) 破晓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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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天际透着一层灰蒙蒙的蟹壳青,残月已隐,只余一缕黯淡的晨光撕裂夜色。
仁寿宫外,老资历的李嬷嬷早已领着一众宫人,提着风灯候在阶下。
自皇太子册立以来,帝后二人并肩来仁寿宫请安,这还是头一遭。
李嬷嬷面上波澜不惊,倒是底下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太监忍不住偷偷抬眼,东张西望。
“爷,老娘娘正盼着您一同用膳呢。”李嬷嬷迎上前,微微福身,语气里透着一种寻常宫人不敢有的亲昵。
这份亲昵,胡善祥从未体味过。
不过这也难怪,朱瞻基八九岁前一直养在朱棣与徐皇后膝下,这位李嬷嬷便是张太后与儿子之间传递母子亲情的桥梁,常年往返于东宫与坤宁宫之间,极受朱瞻基敬重。
按常理,李嬷嬷向来是陪在太后身畔等候,极少亲自到宫门外迎候。
今日这般破例,想必是听闻了昨夜的动静。
朱瞻基显然习惯了这份亲厚,淡淡点了点头,便大步跨入殿门。
胡善祥深知自己这个“无宠皇后”的处境,按理该对这位太后跟前的红人多加拉拢,但面上却拿捏着正宫的端庄,恰到好处地温言道:
“嬷嬷辛苦了,昨夜母后睡得可还安稳?”
朱瞻基步子迈得大,胡善祥便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始终与他保持着微微并肩的距离。
李嬷嬷跟在帝后身侧,含笑回话:“昨夜听闻陛下留宿坤宁宫,娘娘心中十分欣慰,连觉都睡得沉些。”
这话回得极为圆滑,却又暗藏机锋。
胡善祥唇角微勾,四两拨千斤地应下:“母后凤体康健,便是做儿媳的最大喜事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步入仁寿宫正殿。
张太后今日仅绾了个家常的?髻,未戴繁复的头面。
这随意的妆发反而衬得她面容有些圆阔,加上嘴角微微下压,平白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严肃。
直到看见朱瞻基跨进门槛,那张紧绷的脸上才终于漾开一抹慈和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胡善祥的错觉,她总觉得张太后今日扫过自己的目光,远不如往日那般和善,反倒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锐。
帝后二人齐齐见礼后,默契地一左一右扶住正欲起身的张太后,将她迎至膳桌前。
待看清桌上的早膳,胡善祥暗自心惊。
大清早的膳食竟毫无清淡可言,鸡鸭鱼肉堆叠如山,荤腥满桌。
老朱家的御膳固然丰盛,但这未免也太过油腻了。
胡善祥在心里盘算着,朱高炽那般天生肥胖的体质,极有可能是有什么遗传病。
若顿顿都是这种吃法,好人也不可能长寿?
“行了,都是自家人,坐下用膳吧。”张太后语气平淡地赐了座。
宫女上前布菜,张太后要了一碗白粥,朱瞻基点了一碗软糯的香米饭。
至于胡善祥,她本想寻些粗粮饽饽来吃,但在太后面前哪有她破例的份儿,只能按捺下心思,跟着要了一碗白粥。
“皇儿,御膳房新进的红烧肉炖得极烂糊,你多进些。”张太后满眼慈爱,连连劝膳。
胡善祥低头喝粥,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大清早吃红糟糟的红烧肉?
这是想让朱瞻基在体型上赶紧赶超朱高炽吗?
这究竟是疼儿子还是害儿子?
她自然不肯碰那些油腻之物,只递了个眼神,示意文秀给自己夹些甜酱八宝菜。
不得不说,大明朝的酱菜做得确实地道,特别是这八宝菜,脆嫩香甜,还不会齁咸,极合她的胃口。
一顿饭吃下来,太后与皇帝母子俩专挑荤腥下筷,胡善祥却是一口肉都没沾。
“媳妇,怎的只吃酱菜不吃肉?”张太后停下筷子,瞥了她一眼,吩咐左右。
“去,给皇后夹几块油鸡。”
“儿媳谢母后恩典。”胡善祥面露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声婉拒,“只是儿媳近日翻阅古籍,书上说晨起宜清淡,多食些瓜果菜蔬,更利于调理脾胃。”
“哦?”张太后拖长了尾音,眼底浮起一抹担忧,“你身子骨向来柔弱,若不吃些大荤补补气血,只怕撑不住这后宫的繁杂。”
“母后教训得是。”胡善祥不卑不亢地低头受教,却只是装模作样地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鸡肉,并未入口。
张太后勉强又用了两口,便搁下了象牙箸。
见太后停杯投箸,朱瞻基和胡善祥自然也不敢再吃,纷纷停下了动作。
“你们吃你们的,我这把老骨头,胃口是愈发不济了。”张太后叹了口气,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来。
以孝治天下的大明朝,长辈既已停筷,哪怕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也绝没有继续大快朵颐的道理。
胡善祥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上前稳稳扶住张太后的另一边手臂。
朱瞻基动作稍慢了半拍,刚要上前,却被张太后摆手挡住:“皇儿前朝政务繁忙,赶紧去乾清宫处理政务吧,我这里有媳妇伺候着就行了。”
朱瞻基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的胡善祥,颔首道:“那儿子便先回乾清宫了。”
待明黄色的常服消失在殿门外,张太后脸上的慈和瞬间淡去,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媳妇,听闻你近来身子大好了?”
胡善祥微微低垂着头,恭顺地答道:“回母后的话,自皇太子降生以来,儿媳心中欢喜,这精神一好,身子自然也就跟着大安了。”
张太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因为有了太子的喜悦,反而透着一丝意兴阑珊的恹恹之色:“大安了便好。不过,终究是伤过底子的,还是要闭门静养才是。行了,哀家乏了,你也回坤宁宫吧。”
“儿媳遵旨。”
胡善祥福身告退,转身的瞬间,眸光微沉。
算算时辰,再过片刻,后宫的其他妃嫔就该来仁寿宫晨昏定省了。细细想来,这安排当真可笑。
原主身为正宫皇后,却从未有过一次机会,与那些妃嫔一同坐在仁寿宫里受礼请安。
张太后永远都会在这群莺莺燕燕到来之前,将她这个正牌儿媳打发走。
这看似是体恤她体弱,实则,何尝不是一种彻底的权力架空与无声的孤立?
胡善祥跨出殿门,回望了一眼正侧靠在宝座上揉着额角的张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