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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十章 变动(上) 坤宁宫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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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殿内炭火正旺,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草药与花果香,熏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胡善祥与永清公主并排侧卧在拔步床榻上。几名宫女正手持精巧的铜熏炉,小心翼翼地替这对母女烘干刚绞过水的长发。
在这没有吹风机的时代,蓄着一头长发实在是个麻烦事。尤其是胡善祥那头浓密厚实的青丝,热气熏了半晌也极难干透。
榻上,永清那双小手一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她一会儿试探着碰碰胡善祥的腰,一会儿又戳戳她的胳膊,却怎么也不肯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回被面下。
胡善祥侧头看了一眼,轻叹一声,反手握住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行了,别试探了。”胡善祥轻声笑道。
“嘿嘿……”永清被看穿了心思,仰起脸傻笑起来,“娘,我以后能一直住在坤宁宫吗?”
“我赶明儿去给你皇祖母请安时,同她提一提。”胡善祥看着永清那粉嘟嘟的脸蛋,温声应道。
按理说,永清和长女顺德一直养在张太后的仁寿宫里。
太后此举,或许是怕帝后二人夫妻情分淡薄,整日冷脸相对吓着了孩子。
可讽刺的是,孙贵妃生的常德公主,却能一直养在生母身边,只偶尔去太后宫里讨个巧。
当真是一笔踩高捧低的糊涂账。
这么玉雪可爱的亲生女儿,胡善祥自然想留在身边。
而且她想改变永清早逝的命运。
只不过,今日永宁宫那一出,绝逃不过张太后的耳目。对于过继之事,就算朱瞻基被说动了,张太后也未必会点头。
在胡善祥眼里,这位张太后向来是个两面三刀、深谙制衡之术的主儿。
况且,过继之法虽在法理上无懈可击,但成败与否,全看朱瞻基有没有当年朱棣那份杀伐果断的狠心,以及他是否愿意为了孙氏背上“宠妾灭妻”的千古骂名。
不过转念一想,他若是真愿意背这骂名,历史上也就不会搞出个“令皇后自辞”的荒唐首创了。
想到这儿,胡善祥暗自盘算着,得尽快上第三道表章。
还是那招,面上要借着感念皇帝的夫妻情义,暗里再添一把过继的火。
反正朱瞻基玩“三顾茅庐”,她也玩。
也不知道李安在宫外办的事,如今可有眉目?
“那皇祖母会同意吗?”永清蠕动了一下小身子,将脑袋依偎进胡善祥的肩窝里。
此刻殿外静悄悄的,夜风已停,想来外头值夜的宫人也大都换班歇息了。
“你皇祖母向来疼爱你们,况且你大姑姑嘉兴公主不日便要出降。可以先求太后让你过来住段日子,往后的事再慢慢盘算。”胡善祥不愿拿假话敷衍一个五岁的孩子。
她的步步为营究竟能有几分胜算,能不能彻底护住这个女儿在坤宁宫长大,她自己心里也还没个准数。
永清听懂了这番话里的退让,乖巧地扭过头,想要伸手去抱胡善祥的手臂。可这动作实在太大,一不留神便扯到了正被宫女攥在手里的头发。
“嘶……”永清疼得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可把身后那个梳头的小宫女吓坏了,双膝一软便跪在了脚踏上,连声请罪。
“行了,怕什么,又不是你的错。”胡善祥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继续。
转头,她又肃容对永清嘱咐道,“永清,下次动作不可这般毛躁。宫人们又没有读心术,哪能次次都预判到你的心思?你是主子,对于底下伺候的人,你要学会把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来。”
“我知道了,娘。”永清笑呵呵地应下,接着转头看向那名小宫女,脆生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宫女年纪尚小,瞧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被公主一问,声音还打着颤:“回……回公主殿下的话,奴婢名叫丽德。”
“丽德,丽德……你的名字真好听。”永清顺势坐直了身子,看向丽德,“若是我以后能在坤宁宫长住,你来做我的贴身侍女,好不好?”
说罢,她又转过头,眼巴巴地望向胡善祥。
胡善祥不仅没有觉得被冒犯,眼中反倒迸发出一抹浓浓的惊喜。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心中暗自称奇:这小丫头,竟然无师自通了御下之术!
下属办差出了纰漏,虽说是主子乱动在先,但皇家的公主哪有屈尊向奴婢认错的道理?
可永清只消几句话,将一个负责梳洗的底层小宫女拔擢成贴身女婢,这便是最高明的“恩威并施”。
难以想象,这等笼络人心的手段,竟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手!
“这怎么不好?”胡善祥轻笑出声,“丽德,公主殿下赐的恩典,还不快谢恩?”
那名叫丽德的小宫女本就木讷,若不是胡善祥出言提点,她还傻乎乎地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听了这话,赶忙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奴……奴婢叩谢公主殿下恩典!”
胡善祥挥手退下了服侍的宫人,自己也坐起身来,将永清半抱进怀里。
“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又聪明?”
永清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母亲如此直白热烈地夸赞,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看着女儿这副娇羞的模样,胡善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她穿越到这具身体里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连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她紧紧抱住永清,将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郑重呢喃:“无论往后我和你父皇走到哪一步,你一定要保住这份聪慧。”
胡善祥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永清的后背,眼底却泛起一阵酸涩。
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生在父母关系日渐冰冷的寒冬,又偏偏在父母彻底决裂的时候开了智。
更残忍的是,在这无情的深宫里,这个聪颖的孩子甚至没能熬过青春期便早早夭折了。
她来到这里,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拼尽全力去护住一个人的冲动。
“永清,你记住了。”胡善祥双手捧起女儿的脸颊,目光锐利,
“你永远是大明朝最尊贵的嫡长公主。你生于永乐年间,你的身份是无可替代的。日后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去奉天门外哭,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听见没有?”
五岁的永清哪里懂什么是“奉天门”?
她甚至不知道,作为一个公主,或许穷极一生都无法踏足那座象征着皇权巅峰的大殿。
但她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不明白,刚才还笑颜如花的母亲,怎么突然间就变了脸色。
为了让母亲高兴,她顺着话头问道:“奉天门是什么地方?”
“那是你父皇上朝、理政的地方。”胡善祥脱口而出后,才苦涩地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不切实际。
一个无宠的公主若是出了降,只怕连紫禁城的午门都进不来,谈何去奉天门告御状?
这里又不是唐朝。
“可是,为什么要去那里哭呀?”永清歪着小脑袋,一脸困惑,“皇祖母教导过,公主不可以经常掉眼泪,要有皇家的端庄风范。”
“你皇祖母说的那是应对外臣的正式场合。”胡善祥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是大明皇帝的亲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若还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那才叫真让人看轻了皇家!”
胡善祥在心底暗自叹息:原主啊原主,你瞧瞧你的亲生骨肉,都被张太后规训成什么样了?
张太后当年教导她自己的亲生女儿嘉兴公主时,怎么不见教她这般隐忍受气?
就在母女俩低声夜话时,紧闭的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胡善祥收敛神色,寻声望去。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当即愣住了,随即条件反射般拉着永清下榻行礼。
来人竟是朱瞻基。
这家伙天黑后怎么跑坤宁宫来了?!
白天他为了李保母的事突然跑来坤宁宫,她就已觉得纳罕。
她原以为这事儿最多只会让皇帝打发个贴身太监来训斥几句。
更何况,下午两人刚在永宁宫闹了那么一出戏码,她满心以为他今夜定会留宿在孙氏那里,好好安抚那对受了惊的母子。
谁能想到,这尊大佛半夜不睡觉,竟然跑到坤宁宫来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