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九章 太后(上) 胡善祥回到 ...
-
胡善祥回到坤宁宫也没有枯坐着,虽然现在她被要求静养。但也不代表坤宁宫是封闭的。
刚换下那身沾了雪水的大氅,偏殿里候着多时的王司言和李司言便迎了上来。
这两位显然还不知道乾清宫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雷霆震怒,只是急着想要讨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王司言,你帮我禀明母后,我那日所说,已经上表给爷了。” 胡善祥靠在黄花梨木椅上,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行了,你们下去吧。”
两位司言面面相觑,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多问,只能无奈地行礼告辞。
打发走她俩,胡善祥挥退了贴身女官文秀,独自和衣卧在拔步床上。
暖笼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她将头枕在玉枕上,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复盘着今日在乾清宫的一言一行。
今日这一局,她算是将天时地利人和算到了极致。
按朱元璋的祖训,后妃绝不可干政,更遑论面见外朝重臣。
可她偏偏借着“脱簪待罪”的名义闯入暖阁,不仅当面刺破了朱瞻基“为子废后”的虚伪,更阴差阳错地将自己那番振聋发聩的“祖训之辩”,一字不落地砸进了隔壁杨荣和夏原吉的耳朵里。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这场废后风波里,势力早已经划分得明明白白:
她死守中宫是一派,皇爷与孙氏是一派,而在仁寿宫里稳坐钓鱼台的张太后则是态度暧昧的另一派。
现在不知道王景弘是否把她想要传递的消息传递给杨士奇。
至于前朝那帮外臣,无非是支持、反对和中立三派。杨荣是顺着皇爷心意的“帝党”,夏原吉则是稳重不站队的“中立党”。
可她今日硬生生把太祖高皇帝的《皇明祖训》这尊大佛请了出来!
祖训这把利剑一出,杨荣就算再想逢迎圣意,也只能乖乖闭嘴;而夏原吉这等重规矩的文臣,更不可能再袖手旁观。
这就意味着,前朝重臣中的“中立派”被彻底逼上了梁山,只剩下“支持”与“反对”的生死站队。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王景弘,到底有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将她那份“过继皇长子”的表文,暗中传递到内阁首辅杨士奇的手里。
只要这把火烧到文渊阁,那她的胜算便又多了三分。
想着想着,胡善祥那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权谋算计最是耗竭心血。
沉重的倦意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阖上双眼,沉入了梦乡。
此刻的坤宁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万籁俱寂。而隔着几重宫墙的仁寿宫内,却依然灯火通明,暗流涌动。
“你是说,皇后今日冒着大雪,独闯了乾清宫?”
张太后斜靠在凤座上,手中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凌厉如刀,冷冷地扫向坐下首的女官王惟德。
“回娘娘的话,千真万确。”王惟德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坤宁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脱簪去御前‘请罪’。可究竟请的是什么罪,乾清宫外头伺候的那些太监,嘴巴都跟上了锁似的,敲不出半个字来。”
按大明的宫廷规矩,中宫皇后去前朝面圣,虽无需后廷核准,但也总该事先知会尚宫局一声。
今日这般连个前兆都没有,便悄无声息地直闯乾清宫,实在反常至极。
“哎,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戏?”张太后拨弄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拢起一抹化不开的愁云。
正说着,殿外的小宫女打起厚重的毡帘进来禀报,说是派去坤宁宫探病的两名司言女官回来了。
“让她们进来吧。”张太后收敛了神色,淡淡说道。
“给太后娘娘请安。”两位司言入内,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平身,赐座。”张太后抬了抬手,直截了当地问,“皇后那边怎么说?”
王司言只敢坐了半个绣墩,恭谨地回禀道:“娘娘,臣等听了您的吩咐去问话,皇后娘娘气色尚可,只留了一句话让臣等带给您。娘娘说……前些日子在仁寿宫里与您说的事,她今日已写成了表文,正式呈递给皇爷了。”
张太后闻言,捻动念珠的手指猛然加速,深邃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暗芒。
前些日子说的事……难不成,是过继之事?
张太后靠在金线如意纹的引枕上,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一件件串联。
昨日夜里,皇帝破天荒地自登基以来头一遭宿在了坤宁宫;今日一早,皇后便反常地跑去乾清宫“请罪”。
紧接着,皇帝发了雷霆之怒,却雷声大雨点小,只下了一道“静养”的口谕;而如今,皇后又说已经把“过继”的表文递了上去……
张太后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原本紧绷的神情竟奇迹般地缓和了几分。
难不成,是皇儿昨夜在坤宁宫留宿后,念及了结发夫妻的情分,终于改变主意了?
她早就训诫过那个执迷不悟的儿子,大明朝的天下,断不可开“无过废后”的恶例!
怎么能因为没儿子就废后?这天下无子的嫡妻多得是,都给休了吗?实在是有伤天理!
既然中宫大度,愿意将孙氏的庶长子记在名下当嫡子养,这既保全了国本正统,又护住了皇家的体面,甚至连孙氏母子的前程也一并顾上了,可谓是皆大欢喜的破局之法。
皇儿若是能借着这道表文顺水推舟,就此熄了废后的心思,那便再好不过了。
何必非要听信孙氏的谗言,去逼着一个贤德的皇后上什么“自请退位”的诛心之表!
想到这里,张太后长舒了一口气,对着王惟德吩咐道:“既然皇后在静养,尚食局那边的补品断不可缺了。传哀家的懿旨,挑些上好的血燕和辽参,明儿一早给坤宁宫送去。就说……哀家心里记挂着她。”
给坤宁宫送血燕的懿旨刚下,殿外的金丝楠木珠帘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轻响。
张太后听到此话,皱着眉,”你让她好好照顾皇长子吧。”
一名通传的小宫女迈着碎步进来,屈膝跪地,恭谨地回禀道:“启禀太后,贵妃娘娘差人来请示。说是贵妃娘娘心里惦记着您的凤体,想趁着晚膳的时辰过来,亲自伺候您用膳,顺道给您请个安。”
听到“贵妃”二字,张太后刚刚才舒展些许的眉头,瞬间又深深地蹙了起来。
手中拨弄的沉香念珠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氏这会儿急吼吼地要来仁寿宫献殷勤,打的是什么算盘,她这个在深宫里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婆子,闭着眼睛都能猜透。
无非是听到了乾清宫那边闹出的动静,不知道皇爷和皇后到底达成了什么默契,心里发了慌,想跑来她这里探探口风,顺便再给皇后上几句眼药。
若是换作平时,看在皇上和皇长子的面上,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一见了。
但现在皇上似乎改了主意,她是乐见其成的。
“去回了孙氏的人。”张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与冷淡,“就说哀家今日身上乏了,想清静清静,免了她的请安。”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领了懿旨,退出殿外传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