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八章 争吵（下） 朱瞻基端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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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端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指骨微微泛白。
他等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下首的杨荣和夏原吉依旧如同两尊泥塑木雕，半个字都不肯多吐。
往日里，只要他透出半点偏袒孙氏的意思，杨荣总能引经据典地帮他把面上圆过去。
可今日，这老狐狸竟连个屁都不放！
朱瞻基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胡善祥刚才那句《皇明祖训》杀伤力太大了。
这帮文官，平日里为了争权他的信任可以互相撕咬，可一旦搬出太祖高皇帝的铁律，谁也不敢去做违背祖训出头鸟。
“罢了。”朱瞻基猛地一拂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既然两位爱卿对后宫之事无话可说，那便退下吧。兵部逃军的案子不可拖延，你们回文渊阁后，即刻拟定巡按清军的科道官名单，明日早朝，朕要看到条陈！”
“臣等遵旨，恭退。”杨荣和夏原吉如蒙大赦，齐齐叩首，倒退着出了偏殿。
直到彻底跨出乾清宫的朱红门槛，被初冬的冷风一吹，杨荣才惊觉自己的里衣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在夹道上多嘴，只加快了脚步，匆匆赶回文渊阁。
文渊阁内，地龙烧得极旺。
杨荣和夏原吉刚一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脱下沾着雪星子的大氅，就察觉到了屋内的气氛不对。
首辅杨士奇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案前批阅奏疏，而是与吏部尚书蹇义、辅臣杨溥围坐在一处。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二位可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杨士奇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顺手将桌上一份素面奏启往前推了推，“皇爷留二位在御前，也不知为了何事？二位不妨先看看这个。”
杨荣心里一突，上前两步翻开那份连封皮都没换的奏启。只扫了两行，这位素来圆滑的内阁阁老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荣失声道：“这是过继皇长子的表文？这……这是中宫娘娘的亲笔？怎么会没有批红就送到了内阁！”
“自然是内廷有人不希望这表文被皇爷悄悄按下，特意递给咱们文官看的。”蹇义在一旁冷哼了一声，捻着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夏原吉连连苦笑，扯过一把太师椅重重坐下，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这才压着嗓子道，“各位仁兄们，你们若是知道刚才在偏殿里发生了什么，恐怕就不会觉得这只是一份普通的上表了。”
此言一出，原先屋内的三位重臣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杨荣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将刚才隔墙听到的那番惊天动地的争吵，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当他说到皇后厉声质问“孙贵妃乃大臣进献，违背《皇明祖训》”时，文渊阁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窗外凛冽的风雪声。
杨士奇沉思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当年选妃之事，太宗文皇帝钦点胡氏为太孙妃，没有任何波折。看来并非是陛下月初和我们透露的那样。”
杨士奇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继续说道，“那太宗文皇帝是一直在遵循太祖‘不纳大臣进献之女’的教导。今日皇后娘娘所说所做，等于把太祖祖训和太宗遗命同时搬了出来。诸位以为……我们该如何应对？”
“陛下心意已明，若我们此时强顶，只怕会触怒龙颜。”杨荣面露难色，反驳道，“但现在皇后把《皇明祖训》这座大山搬了出来，又将这份请求过继的表文递进了内阁。咱们若是再装聋作哑，异日九泉之下，如何面见太祖、太宗？”
原本强烈支持皇帝的杨荣，也很难继续完全站在朱瞻基一面。
皇帝想要身后名。他们这些文臣也想要啊。
“装什么聋作什么哑？”杨士奇花白的眉毛一横，首辅的威严尽显，“皇后乃天下之母，无过无错，陛下自己都驳回了你写的奏疏。陛下偏心孙氏，是天家的私情；但废立中宫，却是大明的国事！如今事情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就不是他一句‘母凭子贵’能糊弄过去的了。”
“不错。”蹇义抿了一口茶，轻声附和，“现下已经不是孙贵妃能不能母凭子贵的事了，而是陛下若执意废后立孙，便是公然违背太祖高皇帝的祖训铁律！”
“可是……”夏原吉眉头紧锁，“方才在御前，陛下亲口说，过继之法是‘乱了伦常’，他不愿应允。恐怕孙贵妃那边也是死活不愿将亲生儿子挂在皇后名下的。眼下就是不知道仁寿宫那位太后娘娘，究竟是什么心思？”
“荒谬！”一直沉默的杨溥冷嗤一声，忍不住插了话，“庶出之子，本在宗法上就该尊正妻为嫡母。将庶长子记在嫡母名下，使其名正言顺成为嫡长子，这是自古以来都有的道理！何来乱了伦常之说？”
杨溥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切中要害：“陛下之所以急着废后，口口声声为了皇长子，实则是怕中宫日后一旦诞下嫡子，孙氏母子的地位便会岌岌可危。要知道当初皇长子仅一月之龄，就被英国公上奏请立，你我皆不知。”杨溥喝口了口茶，润润喉。
“可如今，中宫娘娘贤德，主动上表请求过继，这就等同于把‘嫡长子’的名分死死按在了孙氏之子的头上，绝了日后嫡庶之争的隐患。”
蹇义此时接话道，“中宫此举，甚妙！既没有违背太祖的《皇明祖训》，又成全了太宗当年赐婚的意愿，甚至连大明的礼法和皇长子的国本都顾全了。这等顾全大局的良策，天下士大夫谁敢不赞成？谁若反对，谁就是心怀鬼胎！”
议论到此，文渊阁内的几只老狐狸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里已如明镜一般透亮。
皇后的退让和刚烈，已经把所有的法理高地都占尽了。皇帝若再一意孤行，那就是昏君之举。
既然这表文已经放到被批红的匣子里，这不管有没有批红，按照程序，也算是要拿到朝堂来商议的。
“既如此，”杨士奇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将那份表文郑重地收入袖中，浑浊的老眼里透出文臣独有的铁骨铮铮，“这层窗户纸，明日早朝，便由老夫来捅破吧。”
众人皆是一肃，无人提出异议。
杨士奇垂下眼眸，袖中的枯瘦手指死死捏着那份表文，心底翻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决绝。
当初皇爷多次私下召见他，暗示想要废后。
是他听闻太后改了主意，意志不坚。虽说是为了顾全天子的体面、平息后宫风波，暗中给皇爷出了个让皇后“自请退位”的诛心主意，他本就愧疚万分。
如今，既然是自己亲自递出的刀子，险些斩断了大明的中宫法统，那就让他这个始作俑者，来解决此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八章 争吵（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