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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五十五章 郑和(上) 远在南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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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南京的郑和,起初并不知道京中这番风波与胡善祥有关。
王景弘回南京已有半月。这些日子里,他始终没有主动提起京中的事,直到郑和说起京中的事儿。
他才将胡善祥托他帮忙的事儿,以及自己临行前与坤宁宫女官的那番交谈,一并说了出来。
郑和听完,半晌没有作声,只缓缓点了点头。
“从我收你做儿子的那天起,我便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
王景弘听出他话中另有所指,脸上微微泛红,低头道:“还是爹爹赏识,孩儿才有今日。”
“赏识归赏识,能不能走到今日,终究还得看你自己。”郑和看着他,语气平淡,“这位皇后托人找你,表面上是还人情,实际上,却是想借你向我递个话。”
王景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这怎么可能?爹爹远在南京,她便是身在宫中,也未必知道爹爹的一举一动。何况我回南京后,并未与她有过往来。”
郑和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只抬手理了理衣袖。
“你啊,还是小看了这位太孙妃。”
王景弘抬起头,仍是一脸不解。
“她未必知道我在想什么,也未必知道我肯不肯帮她。可她既然知道你要回南京,又知道你与我之间的关系,便不妨把这条路摆在你面前。你若不肯走,她损失不了什么,不过是少了一条路。你若肯走,她便多了一分可能。”
郑和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景弘脸上。
“她要借的,不是我郑和这个人,而是南京留守的这些人。”
王景弘眉头微蹙:“爹爹的意思,是她想让南京这边替她传话?”
“传什么话,传给谁,又传到什么地步,这些她未必会告诉你。”郑和缓缓道,“她若真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你反倒该提防了。她只需让你知道,京中出了什么事,至于你听完之后会不会往下想,会不会顺手告诉旁人,那便是你的事了。”
王景弘沉默片刻,才道:“孩儿还是不明白。她若真想借南京的人做事,为何不找个更可靠的?偏偏找我这个已经回了南京、又未必肯替她冒险的人。”
“因为可靠的人,未必肯做;肯做的人,也未必可靠。”郑和瞥了他一眼,“况且,她找你,也不见得是因为信得过你。或许只是觉得,你至少还欠过胡家姐妹一个人情。”
王景弘一时无言。
这话虽不好听,却并非全无道理。他当年在京中,确实受过胡家姐妹的照拂。临行之前,坤宁宫的女官又特意提起此事,他原以为对方只是要他记着旧情,如今听郑和一说,才觉得那几句话未必只有这一层意思。
可他终究不愿轻易将自己牵进去,更何况他已经还了呀。
“爹爹,仁宗皇帝在做太子时,便对下西洋多有阻挠。如今陛下即位,也未必愿意让南京这边的人再掺和京中的事。孩儿好不容易回到南京,实在不想再惹出什么麻烦。”
郑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以为我当年愿意一趟又一趟地下西洋?”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南京的宫城寂静深沉,远处树影交错,偶有宫人经过,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甬道尽头。
“仁宗皇帝做太子时,对下西洋这件事儿就是嗤之以鼻。他可曾认真想过,太宗皇帝的军费从何而来?北京宫殿的营建,内廷的珍宝服饰,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难不成都是大风刮来的?”
说到这里,郑和不由冷笑一声。
他这一生,大半光阴都耗在海上。旁人说起他,只记得他奉命出使,率船队远航,所至之处宣扬天朝威仪,招徕远方朝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出海,背后都有多少争执与掣肘。若非太宗皇帝信任他,肯给他机会,他一个阉人,纵有再大的本事,也未必能走到今日。
太宗皇帝在世时,曾有意让他留在京中,也曾准他继续下西洋。后来新君即位,许多事便不再是旧日模样。他曾想为太宗皇帝做些什么,既是报答知遇之恩,也是想让后世记得这位皇帝的功业。既然朝廷不肯再给他出海的机会,他便在南京修寺建庙,供奉太宗,以尽自己所能。
可即便如此,他仍觉得不够。
太宗皇帝待他有知遇之恩,他却连一件事都未能尽如旧主所愿。
想到这里,郑和的神色沉了沉。
“我当初费了那么大力气想把你留在京城,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王景弘面露窘色,低声道:“孩儿无能,没能劝动仁宗皇帝。”
“这不是你无能,是仁宗皇帝不愿。”郑和道,“我让你留在京城,不是要你替我争什么,而是想着,你若能在内廷站稳脚跟,日后总还有机会做些事。如今你回了南京,我不怪你。可我不想看着你往后几十年都耗在这里,明明还有别的路,却连试都不肯试。”
王景弘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郑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也缓和下来。
“皇后确实给了你一个机会,但未必是个好机会。你若走错一步,未必能得到什么,反倒可能惹来一身麻烦。我也不逼你替她做事,只是你既然回来了,总该想想往后要如何自处。”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冷哼一声。
“你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将来如何在司礼监立足?”
王景弘抬眼看他。
郑和却似乎越说越不痛快:“如今内廷的章程,你自己也看得见。司礼监那群人,个个嘴上恭谨,背地里却各有盘算。太宗皇帝在时,谁敢把规矩视作无物?如今倒好,皇后劝陛下不要轻易游幸,竟也能惹出是非。你说说,这究竟是皇后不该劝,还是如今做臣子的,连一句逆耳的话都听不得了?”
王景弘心中一惊,忙抬高声音道:“爹!”
他下意识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道:“隔墙有耳。爹爹,这里到底不是船上,不能什么话都说。”
郑和看了他一眼,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