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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四十八章 张氏(下) “这话从何 ...

  •   “这话从何说起?”

      胡善围轻呵了一声。

      她起身,挨着胡善祥在暖榻上坐下,脸上满是不赞同。

      “先不说太祖留下的规矩。英国公若将这事捅出去,怎么办?”

      她压低声音。

      “当初汉庶人那边的人,他又不是没打过交道。那一回牵连得那样深,英国公府险些也被拖下水。如今你还要借小张氏去挑他的心思,万一他觉得不妥,转头便将话递到御前,你我谁都讨不了好。”

      胡善围说到最后,声音越发轻了。

      胡善祥却笑了一声。

      “所以,他不会再轻易这么做。”

      胡善围皱起眉。

      胡善祥道:“上一次,他费了力气,到头来却没有得多少好处。该立的功没有尽落在他身上,该得的名声也没有全归英国公府。事情虽成了,他却连真正能定乾坤的位置都没有坐上。”

      她唇角微微一挑。

      “他就算再看重军功,也该明白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

      “他有爵位,有军功,也有太宗朝留下的旧情。可他手里同样有兵,有旧部,还有一大家子的富贵要保。”

      “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没有路走。”

      “最怕的是,走错了一条路,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胡善围听着,慢慢安静下来。

      胡善祥看着她,反问道:“不然,他为什么要抢在旁人之前上表,请立孙氏所生的皇长子为太子?”

      胡善围眸光微动。

      这件事,她自然知道。

      英国公上表请立皇长子为太子,表面上是顺从圣意,为国本计。可朝中之人心里都明白,英国公此时抢先表态,便不只是替皇帝分忧。

      他是在替英国公府往将来留一条路。

      胡善围沉吟片刻。

      “他未必只是为了圣意。”

      “自然不是。”

      胡善祥道。

      “若只是顺着圣意,等礼部与内阁议定章程便是。何必由他这个握兵的勋臣抢先开口?”

      她顿了顿。

      “他是在押注。”

      “只是他押的并不是一个已经由礼法定下,谁都不能反对的嫡子。”

      “他押的是贵妃所生的皇长子。”

      “这两件事看着只差一个身份,实则差得远了。”

      胡善围若有所思。

      胡善祥继续道:“若拥护嫡子继承大统,那是臣子的本分。无论将来谁坐在御座上,他都可以说自己只是遵奉祖制,守的是嫡统。”

      “可在储位尚未明定的时候,主动替一个庶出的皇子请立东宫,便不是单纯的本分了。”

      “那是在向皇长子母族示好。”

      “也是在替英国公府的将来,先找一条退路。”

      胡善围轻轻叹了一声。

      “英国公当年将女儿送进东宫,也是这个心思。”

      “不错。”

      胡善祥道。

      “仁宗皇帝尚是太子时,英国公将女儿送入东宫,表面上是结亲,实际上又何尝没有替英国公府留一层关系的意思?”

      “只是太子没有接这份情。”

      胡善围看着她。

      胡善祥垂下眼。

      “因为英国公当时忠于太宗皇帝。”

      “他忠得越深,仁宗皇帝便越要看清楚他究竟站在哪里。”

      “那时候英国公的一举一动,落在仁宗皇帝眼里,都不只是英国公府自己的事。”

      “如今也是一样。”

      她抬起眸。

      “陛下不会因为英国公后来拥立自己,便将那当成多大的恩情。”

      “太宗皇帝驾崩,仁宗皇帝继位。仁宗皇帝驾崩,陛下继位。英国公是臣子,他若不奉嫡统,难道还能去奉谁?”

      胡善围沉默下来。

      她忽然明白,英国公最尴尬的地方便在这里。

      他以为自己每一次选择,都在替张家留下退路。

      可在皇帝眼中,有些事情原本就是臣子应当做的。

      一旦做得太明显,反倒容易叫皇帝觉得,他并不是忠于君上,而是在为自己经营将来。

      胡善围想了想,又道:“可是,即便如此,光凭一个交趾王的念头,也未必能让英国公放弃祁镇。”

      她看向胡善祥,神色郑重。

      “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尚有太祖养子这一层旧恩。英国公纵有军功,也不是沐家。何况陛下如今已经在收束勋贵手中的权柄,怎么可能轻易再封一个掌兵的藩王?”

      “若你让英国公误以为真有这样的封赏,最后却拿不出来,只怕他反倒会觉得你是在戏弄他。”

      胡善祥却摇了摇头。

      “我何时说过,要给他一个交趾王?”

      胡善围微微一怔。

      胡善祥淡淡道:“我只要让他自己想到这一步。”

      “英国公不会立刻相信。”

      “他只会觉得,这或许是孙氏与祁镇将来能够给他的东西。”

      胡善围眉头微蹙。

      胡善祥继续道:“一个皇长子,一个已经坐稳的储君,一个得宠的生母,再加上英国公自己的军功与爵位。”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若英国公真的开始替张家想将来,他自然会去想,自己究竟还能从这条路上得到什么。”

      “他若只是想求个世袭爵位,自然不必冒险。”

      “可若他想让英国公府更进一步呢?”

      胡善围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胡善祥看着她。

      “他总要问一问。”

      “而只要他去问,事情便不是我们说出来的了。”

      胡善围顿时明白过来。

      “你是想让他自己去试探孙家。”

      “对。”

      胡善祥道。

      “他会先试探孙家,看看孙愚究竟是什么态度,也会试探孙氏,看看她有没有借祁镇为英国公府说话的意思。”

      “甚至,他还会想知道,若将来祁镇登极,张家究竟能不能从中得到更多。”

      胡善围沉默片刻。

      “可孙愚不是蠢人。”

      “正因为他不蠢。”

      胡善祥道。

      “所以他才不会替英国公遮掩。”

      “英国公若只是说些寻常的场面话,孙愚自然可以装作没有听见。可若英国公试探得深了,露出半点想借太子之势替张家求封、求兵,甚至想让英国公府在将来得到超出本分的权势,孙愚便不会再接这个话。”

      胡善围的脸色微微变了。

      胡善祥道:“孙家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替孙氏四处结交勋贵。”

      “而是让陛下相信,他们孙家知道本分。”

      “孙愚若察觉英国公想借祁镇与孙氏做文章,他最先想到的,不会是替英国公府留情面。”

      “而是赶在陛下听见旁人的话之前,把事情说清楚。”

      胡善围低声道:“他会主动向陛下表忠。”

      “自然。”

      胡善祥轻轻点头。

      “甚至会说得比旁人更明白。”

      “因为只要英国公的心思落到了御前,孙家便必须先把自己摘出去。”

      胡善围听得背上隐隐发凉。

      “可这样一来,英国公便会知道,是有人故意引他去试探孙家。”

      “他未必知道。”

      胡善祥道。

      “因为我根本不需要让他知道第二件事。”

      胡善围抬眸。

      “只要让他知道一件事。”

      “什么?”

      “陛下如今正在收束勋贵手中的权。”

      胡善围微微蹙眉。

      “这件事,朝中原本便有人在猜。”

      “猜是一回事。”

      胡善祥道:“从一个与英国公府素有往来的外人口中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前几日我听人提起,英国公府那边也有人在议论,说陛下近来对勋贵的旧例越来越谨慎。”

      “你不必将话说得太明白。”

      “只需叫英国公知道,往后朝廷对武臣的倚重或许还在,可兵权与封赏却不会像从前那样轻易落到一家手里。”

      “他自然会自己想。”

      胡善围没有说话。

      她终于看清了胡善祥这一局真正的用意。

      不是许给英国公一个交趾王。

      也不是让英国公相信孙氏能够替张家谋一个王爵。

      更不是单纯为了替小张氏谋宠。

      而是先让英国公明白,旧日那条路正在慢慢变窄。

      太宗朝的旧情会淡,军功会成为过去,勋贵世袭的体面仍在,可手里的兵权却未必能够一直照旧。

      到了这个时候,一个谨慎的英国公自然会开始替张家寻找新的依仗。

      而孙氏与祁镇,恰恰看起来像是眼前最现成的一条路。

      若英国公不动,便说明他还愿意安守臣分。

      若他动了,便会主动去试孙家。

      而孙愚若果真将此事递到御前,英国公在朱瞻基眼中便不再只是一个劳苦功高的旧勋。

      那会变成一个试图将勋贵、兵权与储君联系起来的人。

      到了那时,朱瞻基要收束英国公府的势力,便不必再拿一句“功高”做文章。

      只需问一句,他究竟想替张家求什么。

      英国公便再难回答。

      至于他即便没有因此获罪,也会明白一件事。

      孙氏未必是他能够稳稳握住的将来。

      而皇后却曾经给过他另一条路。

      不是要他现在站到胡善祥这一边。

      只是让他知道,英国公府若想安稳,就不必把所有希望都寄在孙氏母子身上。

      胡善围望着胡善祥,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低声道:“你这一步棋,太险了。”

      “当然险。”

      胡善祥低下头,轻轻拨动腕间玉珠。

      “可我如今没有太多稳妥的棋可以下。”

      胡善围看着她。

      胡善祥的声音很轻。

      “姐姐,儿子当然重要。”

      “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儿子、一个男人,或者一句夫妻情分上。”

      “孙氏有祁镇,便以为祁镇能护她一世。”

      “英国公有军功,便以为军功能护张家一世。”

      “而我从前无子,便以为自己退一步,便能换来所有人的体面。”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有些冷。

      “我们都错了。”

      胡善围没有接话。

      胡善祥继续道:“一个人若手里只有一条路,那条路再好,也终究是别人说了算。”

      “若手里还有别的路,旁人才会重新掂量。”

      “我如今要做的,不是叫英国公替我说话。”

      “而是叫他知道,张家不必只有孙氏这一条路。”

      胡善围眼中的神色渐渐复杂。

      胡善祥垂下眼。

      “我错在太宗皇帝还在时,没有早些替自己打算。”

      “那时姐姐说得对。”

      “我不该只想着守礼、忍让,以为只要做好太孙妃,做好太子妃,便自然有人替我守住这个位置。”

      “我应该更早明白。”

      “位置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自己一点一点守出来的。”

      胡善围看着她,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点难以言明的酸涩。

      过了许久,她才伸手覆在胡善祥手背上。

      “现在也不晚。”

      胡善祥抬起头。

      窗外风雪渐息,殿内炭火却烧得正旺。

      她望着姐姐,微微一笑。

      “对。”

      “现在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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