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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果暗动,寒渊逃踪 凌观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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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观再次恢复意识时,并没有立刻睁开眼。
他依旧躺在那张铺着雪白狐裘的石床上,周身没有铁链,没有束缚,可丹田深处那股属于青岫的妖力,如同温凉的水流,静静裹着他的经脉,让他提不起半分灵力。
这里是黑风谷最深处,锁妖渊旁的妖主寝殿。
是他被掳来的第五日。
这些天,青岫从没有真正强迫过他什么。
不逼他修炼,不逼他顺从,不逼他承欢,甚至连重话都极少说。
每日送来的,是山中最新鲜的灵果、清冽的灵泉、温养身体的灵露,全都是贴合正道弟子、不伤纯阴之体的东西。
可越是这样,凌观心里越慌。
温柔的囚禁,远比酷刑更磨人。
他是正道弟子,是小谷馆的人,不是这妖君圈养在洞中的玩物。
逃,必须逃。
“醒了就睁眼,不必在我面前装睡。”
青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低沉、磁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凌观缓缓睁开眼,背脊依旧绷得笔直,神色清冷如旧。
青岫就坐在石凳上,一身宽松青衫,墨发垂落,手中捧着一卷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古籍,姿态闲适,半点没有妖物的戾气。
若不看那双淡青碧色的竖瞳,旁人只会当他是一位遗世独立的清雅公子。
“你又想做什么?”凌观开口,声音微哑,却依旧带着疏离。
青岫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目光一寸寸掠过他的眉眼、脸颊、苍白却干净的唇,最后落在他微微收紧的指尖上。
“我能做什么?”青岫轻笑,“不过是守着我的人。”
凌观眉尖微蹙:“我不是你的人。”
“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青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人在我洞里,丹田有我妖力,周身是我气息,你不是我的人,那是谁的?”
凌观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只能冷声道:“强词夺理。”
青岫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看着他:“我从不强词夺理,我只认事实。”
他的气息微凉,轻轻覆下来,凌观下意识偏头避开,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这细微的反应落入青岫眼中,让他眸色暗了几分,心底却莫名软了一块。
这般清冷又口是心非的模样,真是……越看越喜欢。
“今日送来的灵果,是青云山深处的凝霜果。”青岫转移话题,语气放缓,“温养纯阴之体最是合适,你昨日只吃了两口,今日多吃些。”
凌观不吭声。
他心里清楚,这些灵果确实无害,甚至对他有益。
可越是有益,他越不敢多吃——
吃得越多,身体越依赖这里的气息,越难挣脱这层妖力禁锢。
但他也知道,硬抗没用。
青岫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青岫忽然开口,一语戳破他的心思,“你在想,这些东西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会让你更离不开我,对不对?”
凌观抬眸看他,没有否认。
“凌观,我若想害你,不必用这种迂回的法子。”青岫的声音认真了几分,“纯阴之体脆弱金贵,伤一分,便废十分,我不会拿你冒险。”
“你留我在身边,到底是为了纯阴之体,还是……”凌观顿了顿,终究没有把那荒唐的话说完。
还是为了我?
这话,他问不出口。
妖与人,本就殊途。
青岫却像是听懂了他未尽之语,眸色深深,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顶,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你觉得呢?”青岫反问。
凌观心头一跳,别开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青岫低笑一声,不再逼他,转身取过放在石桌上的玉盘,里面摆着几颗莹白剔透、散发着淡淡寒气的凝霜果,果香清浅,闻之便让人心神安定。
“吃一颗。”青岫将玉盘递到他面前,“我看着你吃。”
凌观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一颗。
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抗拒,太过警惕,只会让青岫更加紧盯不放。
要逃,先要让对方放松警惕。
他小口咬下,果肉清甜微凉,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的确是上好的灵果,没有半分妖气,没有半分诡诈。
可就在灵气入腹的刹那,凌观心头猛地一紧。
不对。
这灵气……太温顺了。
温顺到,像是在主动安抚他体内被封住的灵力,温顺到,在一点点抚平他经脉里的紧绷与戒备。
不是毒,却比毒更可怕。
这是在养着他。
养得他身体康健,养得他纯阴之体愈发纯净,养得他整个人都处于最安稳、最无防备的状态。
青岫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残破不堪的鼎炉。
他要的,是一个完好无损、心甘情愿、干干净净的凌观。
“这果子……”凌观压下心惊,面色不动,“你从哪里摘来的?”
“锁妖渊另一侧的寒谷。”青岫坦然回答,“寻常妖物近不得,只有我能去。”
“你就不怕我借机恢复修为,对你出手?”凌观抬眸看他,眼神清冷。
青岫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信:“你可以试试。”
“你修为被我封住,灵力不得运转,纯阴之力未经引导,连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
“你拿什么对我出手?”
“凭你这双好看却没力气的手?”
最后一句,带着几分轻佻,几分戏谑,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凌观脸颊微热,冷声道:“妖君倒是自信。”
“对你,我自然自信。”青岫看着他,“我等了近千年,才等到一个你,不会给你伤我的机会,更不会给你离开我的机会。”
凌观不再说话,默默将手中的凝霜果吃完。
他需要体力,需要状态,需要让青岫以为,他已经渐渐认命,渐渐接受了这里的一切。
伪装,是逃跑的第一步。
“我吃完了。”凌观将果核放在玉盘里,声音平静,“我想打坐调息。”
青岫眸色微闪,似乎有些意外。
这些天,凌观要么沉默抗拒,要么冷言相对,从没有主动提出过调息修炼。
“你想通了?”青岫问。
“我没想通。”凌观淡淡道,“但我也不想一直这般无力。我是正道弟子,打坐调息是本能,与你无关。”
这话听着倔强,却合情合理。
青岫没有怀疑。
在他看来,凌观本就是心性坚韧之人,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不会真的一蹶不振。
“好。”青岫点头,“我不打扰你。”
他后退几步,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书卷,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凌观身上。
凌观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在床榻上盘膝坐好,摆出标准的打坐姿势。
他心神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自身的状况。
丹田被一层温和的妖力包裹,不紧不松,刚好封住灵力暴走的可能,却又不伤及根本。
经脉之中,那股凝霜果的灵气缓缓流淌,与纯阴之力相融,与青岫的妖力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看似动弹不得,实则……留有一线生机。
青岫的妖力太强,太自信,自信到,根本没有将他封死。
他给凌观留了呼吸,留了温度,留了微弱的、可以慢慢运转灵气的缝隙。
因为他要养着他。
这份自负,便是凌观唯一的机会。
凌观不动声色,心神一点点引导着体内微弱的正道灵气,顺着经脉极慢、极轻地游走。
他不敢快,不敢急,不敢引起半点波动。
一旦被青岫察觉,他这辈子都别想再逃出这座洞窟。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窟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青岫看着少年端坐的身影,素色道袍,眉目安宁,长长的睫毛低垂,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月光。
千年孤寂的心,在这一刻,异常安稳。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没有纷争,没有复仇,没有正邪,只有他和他。
“凌观。”青岫忽然开口。
凌观心神一紧,却依旧保持打坐姿势,没有睁眼:“何事?”
“你有没有想过,留在我身边,未必是坏事。”青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可以护你一生安稳,无人敢欺,无人敢辱。”
“我小谷馆,也能护我。”凌观淡淡回应。
“小谷馆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青岫放下书卷,“纯阴之体的消息,一旦外泄,你面对的将不止我一个妖物。”
“那也是我的事。”凌观道。
“是你的事,可你现在在我身边。”青岫语气微沉,“凌观,别总把正道挂在嘴边,正道救不了你,只有我能。”
“正道救不救得了我,不是你说了算。”凌观终于睁开眼,看向他,眼神坚定,“我信我的师门,信我的同道,信我自己。”
“你信他们,可他们现在在哪里?”青岫反问,“他们在青云山苦苦推算,在小谷馆束手无策,连黑风谷都不敢轻易踏入。”
“他们救不了你。”
凌观指尖微微蜷缩,心头被刺中一瞬,却依旧冷声道:“迟早会来。”
“好,我等着。”青岫轻笑,“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从我青岫手中,把你带走。”
就在这时,凌观忽然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封住的灵力,在凝霜果灵气的温养下,竟微微松动了一丝。
仅仅一丝。
却足够了。
他不动声色,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我要继续调息,你若要吵,我便不练了。”
青岫果然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道:“好,我不吵你。”
凌观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机会,来了。
他继续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心神却在飞速计算。
洞窟的出口在正南方,外面有两名低阶妖蛇守卫,实力不强,只靠气息辨认。
他身上现在全是青岫的气息,只要不惊动妖力,暂时不会被怀疑。
锁妖渊附近瘴气重,寻常妖物不敢乱走,可他是纯阴之体,天生克制阴邪瘴气,只要能冲出洞窟,就能借着瘴气掩护,一路往青云山方向逃。
而青岫,此刻就在他眼前,却丝毫没有察觉。
他以为凌观在认命,在妥协,在慢慢接受命运。
他以为自己的温柔与强势,已经磨平了少年的棱角。
他错了。
凌观的心,从来没有屈服过。
正道风骨,不是说说而已。
又过了片刻,凌观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如何?”青岫看向他,“气息可顺畅些?”
“尚可。”凌观淡淡道,“坐得久了,我想在洞内走走。”
青岫眸色微闪,似乎在考量。
“我不会跑。”凌观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这黑风谷万里皆是你的地盘,我灵力被封,能跑到哪里去?不过是不想一直躺着。”
这番话,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认命的颓然。
青岫彻底放下心来。
在他看来,凌观聪明、冷静,不会做自寻死路的事。
“好。”青岫点头,“我陪你。”
“不必。”凌观立刻拒绝,“我不想说话,你跟着我,我不自在。”
青岫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笑一声,退让一步:“好,我不跟着。你只在洞内走动,不可靠近殿门,更不可出去。”
“我知道。”凌观应声。
他缓缓起身,脚步平稳,一步步朝着洞窟内侧走去,故意远离殿门,做出一副只是随意散心的模样。
青岫坐在石凳上,目光依旧跟着他,却没有再多警惕。
凌观走到洞窟拐角,背对着青岫,缓缓停下脚步。
他微微垂眸,掩去眸底所有情绪,指尖悄悄凝聚起那一丝刚刚松动的灵气。
逃跑,就在此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脚下一点,身形如同惊鸿,朝着殿门方向疾冲而出!
“青岫,我不会永远困在这里!”
清冷的声音落下,凌观已经冲破殿门,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之中。
石凳上,青岫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只是抬眸看向空荡荡的殿门,淡青碧色的竖瞳中,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丝幽深的笑意。
“跑吧。”
“跑得越远,我越有理由,把你抓回来,牢牢锁在身边。”
“凌观,这一局,你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