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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记忆(上) 方既白看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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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从这里开始,所有路口都实施管控。”
方既白略微回了神,将目光从遍观皆是的广告牌上挪走。
任平远指给她看:“对外说是山体滑坡,抢救伤员,但管控的范围未免太宽泛了些。”
方既白问:“林子绯还好吗?”
“轻微脑震荡、左小腿擦伤,别的倒没什么。”
“……能想办法进去吗?”
任平远直摇头:“如果能进去,我不会等到现在。山体滑坡是真的,所以我们至少明面上没有理由硬闯,再说,这山上有一座私人庄园,对外只说是一位富商的私产,来往出入的全是巨贾政要,就算是三上也不好和这群人硬碰硬。也不知道小绯怎么跑来这地方!”
方既白心虚了一秒,将窗帘拉上。任平远没有久留,偌大的套房里只剩她孑然发呆。手机屏幕上是任平远做好标记的市区地图,简单来看,这小诊所背靠山脚,其余三面都拉上警戒带且有人把守,要想进去,唯一的可能就是从山上绕路。
再想到,林子绯虽然身体没有大碍,迟迟没能和自己联系,一定是被约束了自由。如果这事和池菏羽有关……方既白闭上眼,眉角无法忍耐地跳了跳。
雨水把城市荡涤得焕然一新,过于明亮的天光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褪去灿烂,暗沉沉地压下来。又飘起急雨,狂乱的水珠恣意甩在玻璃上,顺着斜线往下淌,划出许多迟疑曲折的轨迹。
方既白拧开水龙头,出发前用冷水给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警醒。
的士在另一侧山脚停下,司机说:“这山上好像不大太平,白天有好多条子上去,姑娘,要不你就别……”
一大叠钞票“唰”地被双手递上去,司机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了。
山路弯弯绕绕,之字形上升,方既白被颠得头晕目眩,吊着扶手。炽烈的白色车灯照亮了雨丝,密林从两侧飞逝,一切都静谧而不祥,简直叫人疑心驶入另一个世界。
推开车门的瞬间,暴虐的风裹挟着刀一般的雨向方既白砸来,一把小伞立刻被翻了个面,她含着乱发,狼狈地冲车里道:“谢谢!”
司机盯着她,有一瞬间的同情:“小姑娘,你还是多小心吧,往上的地界都是人家的私产,没人知道里头是什么景况,不好私闯的!你要是和这些富人……唉!反正那些人不值得,瞧瞧上回就有人到这儿闹,咋可能闹大?”
车尾灯很快拐了个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方既白傻了好半天,结合这司机一路上都在念念叨叨放话,她才恍然大悟,人家大约脑补出什么裙带关系了。
这样看来,至少这座庄园存在的事实,并非完全秘而不宣。真正值得一探究竟的,是池菏羽怎么会来这儿。
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上走,有许多岔路口,方既白对照着地图,绕过不知多少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每每她疑心自己走错了道,眼前又出现一条隐秘的步道,连砖块也没铺。等方既白在羊肠小道尽头站定,两条小腿已经甩满泥点子。
眼前是一堵乌漆嘛黑的巨大墙面,其间爬满藤萝,方既白收拢伞,贴着屋檐绕到另一侧墙面。果然,几扇巨大的都铎拱窗内传来几声惊呼,她左耳贴着玻璃,右耳是呼啸的夜雨。
繁复的豆沙色褶皱布帘里是一座小型不夜城。
“厉害!果然厉害!不愧是……议员的女儿,桥牌也是以一当十的高手!”
“你也不遑多让嘛,令堂……”
方既白勉强听清了,只是意外,其中一人竟听着八九不离十是应元,想了想却也是意料之中。一大家子爱玩的干崽,四处跑罢了。
“那些人只知道咱们搁这儿度假,却不知道……对了……上回你带来的那个……不是发疯……到处讲这儿的事……后来怎么办的?”
应元松松垮垮的语气:“疯了就送去‘看病’呗,世上那么多精神病,谁管?行了,别说这个,看牌!趁她们都在主楼聊事,咱们好好赌一把!”
“哎哟!整个赌场还不是你们家……非得赚我这点小钱不可?”
她算是明白了,略微后退几步,看着眼前这栋规模不小的建筑,约摸三层高,原来只是附属建筑。看外形大概是原本庄园的农舍用地,被改造成纸醉金迷之用。
收起手机,她已被浇了个浑身湿透,此刻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脚步就顿住了。
一片旷野,雨丝千条万条地抽打草坪。草坪上是三十余米高的建筑群,四角的塔楼直冲高际,包围出一座穷奢极欲的城池,正中的钟楼一柱擎天,危立雨中,为这夜幕中的俱乐部增添几分诡异。这就是主楼了。
方既白哑然,光是中央一扇花纹古典的巨大木门就够她直跺脚的,进去都成问题,更不要说门廊上方整整齐齐排列着横贯好几层的铅灰色高窗框,黑洞洞的,天知道池菏羽在哪里?
摸到近前,才勉强看清了格局。三层及往上的窗户较下面较矮,齐齐拉着帘子,黑漆漆的光景不像是有人活动。往下,一概静悄悄的,只有大堂灯火通明,即使拉着帘子,也能从缝隙里窥看内里金碧辉煌的盛况。
只是,主楼的面积远比附属建筑要大得多,沿着中轴线展开,方既白贴着窗边,半个字也听不清。她拿手掌擦了擦玻璃,眼珠子快要粘上去,吃力地梭巡室内的景象。
里头的人离她极远,压根看不清脸,三两个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或有在单椅上坐着的。
方既白额角陡然一跳,看见了池菏羽的身形。一贯地沁冷,端着只高脚盏,要往楼梯处走去。
她心下一惊,直觉池菏羽在这样重要的交际场合离开,必定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她立刻拔腿,绕着粗粝的石墙,连摸带推。如此硕大无朋的建筑,隐没在深山老林里,要想叫知道的人尽可能少,就绝不可能有大规模的佣人打理。既如此,说不定能让她找到翻进去的法子。
好在皇天不负,左侧墙面上果然有一扇没来得及关紧的窗户,方既白把手电关上,奋力掷进远处的杂草坡里,而后摸着黑,艰难地翻到墙内。
借着壁灯光,她蹑手蹑脚的行进,不难看出身处一个类似双层廊的地方。因此,很快就摸到了楼梯所在。
照脑中想象的格局,她与池菏羽从最远两端的楼梯分别往上,只要池菏羽先行,她跟在后头即可知道她究竟要去往何处。
不料出了舛错。她背靠墙角,时间分分秒秒流逝,却毫不见池菏羽的身影。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往前摸索,一步一步踮起脚尖走,一步一步都千钧重。
耳畔一切的动静都十分遥远,雨声模模糊糊,脚底隐约发颤,分不清是楼下推杯换盏的动静还是自身的战栗。走廊简直像没有穷尽一样漫长,给人走上不归路的幻觉。
“呲……”
微不可察的摩擦声从拐角处的地板发出,蓦地传入方既白耳朵。几乎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她有一时半霎的犹豫,当即闪身溜进左侧最近的房间。
一片黑暗。
低矮的柜子无疑是个劣等的藏身之所,但她别无可选。浑身的湿冷已在鞭挞她的精神,她只盼着不要有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不过,霉运向来不容她喘息,眼睛绝望阖上的同时,房间门被推开了。
“咔哒”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极狭窄的缝隙照进柜子里,方既白眯了眯眼适应,半点不敢动弹,手指死死扣紧滑拉门。
“难为你还知道把我丢在楼上了呢?”一道陌生的女声由远及近,似乎在床边停下。
话音刚落,脑子莫名开始隐约地麻痛。
“你可以叫人带你下去。”池菏羽的声音,冷淡中夹杂一点怠慢。
“下雨天膝盖总痛成这样,后遗症嘛……呵呵,不过有什么办法,让外人看见,不还是丢了你的脸吗?”
好陌生、好陌生。可她应该在哪里听过的?方既白咬紧后槽牙,努力不让自己在极度疲惫的状况下殆尽体力,于是逼迫自己努力分辨这声音。阴惨如鬼蜮一般的声线,哀柔得叫人起鸡皮疙瘩,说出来的却是轻飘飘几句玩笑话。
“我的脸?”池菏羽一字一顿重复,“什么时候你还会顾及我的脸了?”
“哈哈……”那女人咯咯笑出来,声音跟破漏的气球似地残残续续,没笑两声就呛住,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咝咝地拉着烂葫芦。每咳一声,方既白的心脏就仿佛跟着骤缩一下。
很快她自己平复过来,有气无力继续道:“林子绯现在怎么样?”
池菏羽说:“让你失望了,她还好好活着。”
“啊……呀……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掉下去,竟然好端端的,命挺大,真羡慕。她有说什么吗?”
池菏羽说:“什么也不肯说,在她开口之前,人不能撤走。”
“嗯哼……不,找些自己人送她回D市好了,否则以她的个性,不知要周旋多久。到时候林陆在明面上和我们撕破脸,就不好看了。”
池菏羽说:“方既白还在D市。”
接着就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方既白凌乱的心跳快要抑制不住,才听见那女人极轻地笑了两声,错觉中听来甚至裹着几丝愉悦。方既白听着恍了神,只有脑袋里横冲直撞的疼痛在拉扯她的理智。
池菏羽似乎走到窗旁,锁扣轻响之后,雨声渐渐明显。她的话音显得空乏:“是雪川和我说,林子绯跑到了这儿。真是个赛个地爱找麻烦,不过她是死是活都无所谓,我只是在想,如果她的异动是出于谁的授意,那么这个人会不会是方——”
“既白。”
“……”方既白险些叫出声,瞬间如条件反射般死死捂住嘴,略微涣散的目光在狭窄的黑暗里陡然汇聚,喉间吞咽,一瞬间大气也不敢出。
那女人顿了一顿才接着开口:“方既白、她,怎么样?”
急剧的刺激和整晚的疲惫已让方既白无法喘息,几乎封闭的柜体令脑袋缺氧,她无法思考更多。极端的等待中,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胸口也古怪地烧灼起来,仿佛有一团熊熊业火,从左胸蹿腾到头顶,令她无比地焦躁。
——好疼。脑子好疼。
她撑着力气,手指僵硬地搭在柜门边沿。
——好疼!像要裂开了一样疼。
光线略微拓宽,救命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让她得以有些许余力去窥探外面的景况。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她们在说什么?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
下一秒,方既白看清了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