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无关紧要 让方既白觉 ...
-
窗外鸟鸣婉转,在寂静的山林里突兀得萧瑟。方既白醒时,林子绯已换好衣服,一语不发地倚靠门板,坐着发呆。
她一双境遇变迁也难改倨傲的眼睛,此刻变得凝滞,凝滞如野草一样繁殖蔓延,使她整个人都显得温敦。
“醒了?楼下有个人在等你。”林子绯说道。
方既白已揉着眼走到门口,一边咳嗽,一边回头,在她苍白的脸色上寻不到往日的生机。
忐忑地下楼,侧廊下的女人听见声响,两道目光在半空交汇,方既白才松了口气,带了些活泼上前:“你怎么来了?”
停然轻浅一笑:“邵玿说林子绯来找你,我有些担心。”
“没事的,先前只是有些误会,我和她关系不错。”
“哦,”停然别开头,酸溜溜说,“大小姐,你和谁关系都不错。”
方既白歪头笑笑:“真是傻瓜。你在这儿站了多久,冷不冷?”
说着就去牵她的手,果然冰凉一片。方既白带嗔地将这双手搁在自己脖颈两侧,被冻得一激灵也乐在其中。停然低头看她,说:“唉!好冷好冷,你多抱抱我,就不冷了。”
言语间,黏糊糊地贴上去,往她怀里靠。她身量本就高些,倒逼得方既白退了两步,脊背撞在身后的障子上,弄出不小的动静。
方既白赶忙推她:“楼上还有人呢!”
停然左瞧右看:“你说她吗?”
方既白顺着她目光望去,果然在木梯处看见一脸倦色的林子绯。她似乎睡得很差,怔怔望着搂搂抱抱的两人,垂下眼,走过来。
“我今早醒来,瞧院子外有个人干站着,就叫她进来了。”打了个哈欠,她又冷冷笑了两声,扭头:“噢,我知道了,这位不会就是你的未婚妻吧?你不是说和她没感情么?”
方既白本还僵着,闻言立刻摆手:“不、不,不是雪川,她是……”
停然将捂暖和的右手悠闲地从方既白颈侧捞回来,稍稍侧身,对林子绯露出一个微妙的笑:“你好,林小姐,我是邵玿的朋友,我叫停然。之前在总部大楼有过一面之缘,林小姐忘了?”
林子绯诡异地缄默,氛围死寂了半分钟。她偏头觑了眼目光飘忽的方既白,又回到好整以暇的停然身上,片刻,凉飕飕闷笑。
“啊——原来是你,上次听既白说,你也是她的‘朋、友’?不过,那个什么雪什么川的人,又怎么办?”林子绯瞥向身侧,语气飘飘,“既白,你和……”
方既白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你就别捣乱了,我以后再和你解释!”
“林小姐,你想说正升医疗的那位?”
方既白短暂愣了一下,回头看停然,她眉弓微微扬起,神态可谓泰然自若。
停然说:“林小姐想说什么?她们的确十分般配。”
此言一出,满皆寂静。林子绯瞅方既白一眼,率先发出三两声突兀的哂笑:“说什么呢?再般配,方既白也不会和她结婚。”
停然说:“应该结的,不然老有些人追着大小姐跑呢?”
林子绯哑炮了,干瞪着一双漂亮眼睛,随后犹疑地扫了眼身边这人,又瞧着眼神颇为平顺的停然。
方既白这才说:“林学姐,你先走,你说的事如果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目送林子绯背影远去,停然探手将方既白身子扳正,正要捧着她脸颊再讨要亲吻,冷不丁就撞上她呆呆的眼神,动作顿住。
“……怎么了,既白?我刚才只是想气气她,你别——”
“你知道这件事?”方既白打断她。
停然笑容有点勉强,片刻还是点点头:“社长和我说起过。”
方既白迟迟没反应过来,脸上还挂着呆滞之色,目光直直落在停然脸上,说不清的空洞。她薄薄的眼皮往下盖,眨动几下,每根睫毛乍都被风吹得冰凉了。
“你一直都知道……”
停然没来由地躲闪这眼神,接着道:“没关系的,既白,我……不介意。结婚不意味着什么。你和她结婚,我们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
听着荒唐的言语,方既白脸上已没有血色:“结婚……现在这样……”
停然说:“对。”
“那我们算什么?”
停然在她僵固的注视下逃避了回答,偏开脑袋。然而不回答就是回答,方既白拨开她的手,后撤两步,眉心扭曲着皱拢。停然愣了一下,还要伸手拉她,却被躲过去了。
她定神认真看方既白,只见她脸上抽搐几下,惊恐、难以置信、挣扎,看着停然就像看着什么东西倒塌了一样难以置信。之后就是大片的茫然。
以为她安定下来,停然才低声道:“走吧。”
方既白被牵着手腕塞进副驾,迟迟问:“去哪儿?”
“既然林子绯没做什么,先回市区吧,带你去复查,社长的意思,”她探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刮了刮,“过了小半年,也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方既白沉默几秒,手忽然扣在车窗上,整个人动作乍然,仿佛静水骤起风浪,猛地踩着座椅跃出去。停然看傻眼,险些没分清油门和刹车,身体被惯性带得弹起,手忙脚乱地踹开车门。
“既白!你做什么?”她霎时被惯性的恐惧冲昏了头,上前紧紧钳住她肩膀,“很危险,知道吗!”
方既白冷不丁问:“你和池菏羽究竟什么关系?”
停然一下子语塞,眼珠子卡住般不转动。方既白眼睛掣着她,半晌,毫无征兆地使劲晃晃头,似乎脑子忽然混沌了,扯住停然衣袖,不及说什么,就双目失神地往后栽下去。
视线里已没有那张辜负的脸,只有无垠的天廓与萧索的枝桠。
再醒来,眼前是熟悉的洁白天花板。炽白的灯光照得她眉头皱紧,一连眨了好半天眼睛,才适应过来。
手背上一块止血贴,似乎输过液。赤脚踩在地板上,双腿软绵绵,仿佛不是自己的。
门外依稀传来交谈的声音,方既白拖着笨重的身体,把脑袋贴在门板上,听得断断续续。
“总体来说,恢复情况良好,突发的昏厥主要是重感冒、加上过度多思多虑所导致的……至于其它病情……如果在大部分记忆都恢复的情况下……始终想不起来的那一小部分……主动抑制性遗忘……除非经颅磁刺激……有全部恢复的可能……”
“不用,”竟然是池菏羽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事以后再议。”
方既白不禁扣紧门把,迫切地想听到更多,然而门外一阵脚步,医生似乎离开了。方既白叹了口气,正要回床上躺着,又听池菏羽再度出声。
“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方既白复又把耳朵贴上去,听出池菏羽的声音里带了些不快,“我让你盯着她,偏偏每次她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事。”
“对不起,社长。”是停然。
池菏羽稍后没再讲话,方既白纳闷之际,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不重不轻,落在谁脸上不言而喻。她心里跟着猛地震荡,霎时什么也没多想,手上一紧一松,门径自开了。
池菏羽扭头,就见方既白半边身体挂在门上,喘着热气,虚虚软软朝自己深蹙眉头。
“你别对她动手,”话一出口又觉察不对,“这是医院,菏羽姐姐。”
池菏羽淡漠的神情逐渐明晰,她行至方既白身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停然很快红着半边脸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既白收回目光,好巧不巧地对上池菏羽的眼睛。
她先是心惊了一跳,随后感到整个人被拽住。只三两步,就被池菏羽丢回床上。身体在柔韧中弹了弹,她没忍住咳嗽两声,或许是这副破嗓子留住了池菏羽要离开的脚步。
她回头,侧额绷得紧紧的:“方既白,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是吗?发着高烧,还敢四处乱跑。”
方既白下意识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池菏羽重新在床边坐下,不知今天从哪儿来,似乎很急,一侧的袖扣散开了。她隐有不耐烦,只是不经意瞥见床上这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也定了定。
她伸手把被子拉上去,方既白别开头,在她的视线里愈发觉得自己鄙陋。出神时分,一只手在她颈侧轻轻揉了揉。
“总是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她说,“为些无关紧要的事折磨自己,说你什么好?”
无关紧要,又是无关紧要。在她眼里究竟什么才是重要的?方既白恍恍惚惚地抬眼。
“跟我有关的事,对菏羽姐姐来说不都无关紧要吗?我一个人觉得重要就好了,不劳您操心。”她掩住唇咳嗽,又问:“只不过,我始终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哈……”池菏羽几乎是淡淡笑了一声。
接着,自从坠海失忆之后,她头一次听见池菏羽的真心话。她仍然平静,永远都平静。
“出生在这个家是错,成为源摇的亲妹妹是错,我们之间也是错。错就是错,我做错得比你更多。为了弥补这些错误,你必须过回正常的生活。但是……”
方既白感到温软的嘴唇在她额头上短暂地停留。
“既白,结婚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你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所以,胡闹也好、顽固也好,都得有个限度,不要再和从前一样了。”
方既白大脑愈加糊作一团,眼神勉强清明:“今天是什么日子,难得菏羽姐姐有耐心和我说这些话。”
池菏羽从她的话里听出明显的讽刺,没搭理,兀自继续她的论断,声音落在方既白耳朵里,已有些风雨飘摇。
“婚姻不需要爱情、忠诚、陪伴,那是普通人的幻想,你出生在三上,怎么能把自己当作普通人?”
方既白笑了一下:“不是普通人,还能是什么?”
池菏羽说:“你是前社长的女儿,源摇的亲妹妹,多少人都盯着你。”
“在你眼里呢?”方既白问,“在你眼里,我就不能只是我吗?”
这人沉默良久,道:“从你回到本家开始,就不能做自己了。你不能,我也不能。既白,不要恨我。”
“我为什么会恨你?”
池菏羽又是沉默,顶光亮白,照得她容颜岑寂,鼻梁上一道淡淡的光。
很快方既白就阖上眼,装作睡着。池菏羽的真话不会太多,她的真话比赤裸的羞辱更伤人。因为字里行间那么义正辞严,那么懂得体面。她的周到让方既白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贱骨头。
“咔哒”,门被掩上了。期间有医生进来,问过她的状况,写字板上娑娑的动静扰得方既白连昏睡的欲望也失去,只好干瞪着眼睛,百无聊赖地体会身体的烧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