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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初见端倪 就算我是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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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既白觉得自己蠢在喜欢明知故问。她盯着池菏羽的面颊,那与生俱来的高贵、不可多得的智慧。良好的教养使她在表达轻蔑时也并不骄躁,平静优美。
“就算我是脏得要命的垃圾,”她学习她的过分平静,“不是你把我捡回来的吗?”
“那是一个错误,如果既白你非得问。”如果羞辱的乐趣大于惭愧,她不吝啬承认自己的过错。说完她抬头,漂亮的森棕色眉毛渐渐拧起:“笑什么?”
“我笑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多重要,到头来眼盲心盲,还不是一样被丢掉。”方既白感到胸口的急火简直不属于自己,来自另一具躯体——没有失去记忆的那个。
池菏羽说:“你的眼力的确不怎么好,连逢场作戏的东西都看不透,为此要死要活,成什么样子。”
方既白看着她,觉得她也并非那么莫测,皮肉之下的骨头都清清楚楚,镶金琢玉,都是算计。
她问:“菏羽姐姐如果看得透彻,和我也是逢场作戏吗?”
池菏羽似乎吃了一惊,面上没发作,手指却扣在桌面稍稍用力。
“你从前和我亲姐姐也逢场作戏吗?”脑子被奇火一冲,反倒冷静了,“你也不怎么怀念她吧,菏羽姐姐,陪你逢场作戏的人死了,你很开心吗?”
“……方既白。”池菏羽起身,在方既白撤步之前抵达她身前,低头看着她紧张地喘气,看着她虚张声势地肃色。方既白余光瞥见她颌骨微微的扭曲:“我提醒你一点,方既白,你迟早会记起,对你来说,她比我更可恨。”
记起?方既白敏锐地抓住这个奇怪的用词。
“所以,少发表你那些伤春悲秋、顾影自怜的言论,我没闲心来安慰你,而你也没有第二个选择。还有,你的职级调动,下周一会公告。”
回住处的路仍是同一条,她记得该在第几块砖拐弯,浑浑噩噩也不妨碍她精确地踩进电梯。这座城市无端逼仄,四四方方的墙壁像山一样倒下来。
喉头堵塞的感觉又涌上来,她摸了摸脖颈,凉凉的一片,没人掐自己。还是忍不住,她颤着手近乎揉搓,粗暴地对待自己。
金属门开合,一梯一户,阴影处却立着个人。林子绯倚在墙边,换了副造型更夸张的猫眼墨镜,瞧她不断的神经质动作,略微蹙眉。
方既白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林子绯说:“我找了你那小跟班,问到你的住处,还拿到了备用钥匙。既白,我有话要告诉你。”
兰亭吗?方既白想了想,叹口气,拉开门示意她先进去。林子绯没迈步,脚尖在门框上蹭了蹭。
“你先和我走。”
“去哪儿?”方既白被她拽着手腕。
林子绯回头看她一眼,方既白一惊,从她眼里读到了不详,和恶兆。她说:“我得去见我妈,有件事我必须弄明白。”
天色已近灰暗,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和她的脸色一样铁青。方既白坐在副驾,略微瞅她,才来得及看清她今天的穿束,除却太时髦的墨镜,其余难得正经,普普通通的高领白毛衣,衬她身材,再配条旧金色的长丝巾,蛮正经。
“你等会儿说话别太冲,”方既白咬着拇指,“还有,在林褚老师面前,我们就只是学姐、学妹的关系而已。”
林子绯从凝重中回神,飘飘觑她一眼,好笑道:“不然是什么?这点儿分寸我还是有的,好学妹。”
驶出外环的时候,方既白不经意瞧见稍远处一根单立柱,上头巨大的广告排面正被人撤下,隐约印着和身旁这人同样华丽的一张脸。林子绯却浑没有多余表情,想着别的,侧颊因咬肌拉紧而显出微小的凹坑。
一路风驰电掣,方既白险被她稀烂的车技甩吐,扶着道旁树深呼吸之时,余光瞥见林子绯已如临大敌般打量面前的别馆。
呼吸吐出的白雾里,她与二楼窗户处呆住的人对视。
方既白第一次走进别馆,外头瞧着和本邸风格大差不差,内里却别是一番天地。林褚领着两人走到小和室,脸色在墙壁上暗金色的繁复花纹映衬下已显得摇摇欲坠,她左手拄着拐,右手牵住方既白,而方既白的另只手却被林子绯攥着。
这母女俩……
炉子里有烧开的热茶,林子绯自然而然地接过,给每人斟了一杯。
终究还是方既白先开口:“学姐说想来看看您。老师,最近天这么冷,山上生活还方便吗?要不然,叫池翯净接您去市区住到春天来时好了。”
林褚端着茶不喝,光是摩挲杯身:“别费她的功夫了,我就在这儿住着,挺好的。那么你呢,既白,听说你去了南分部。”
方既白点点头:“噢,是去了……学姐也和我一起去了。”
林褚笑了:“好玩吗?”
方既白不知道她这句话是问给谁的,是失去了一段记忆的空壳人氏,还是多年置气的亲女儿?她还当面前的两人是孩子。
“挺好玩。南部下雪了,很漂亮。”
方既白眼珠子往右边溜,看见林子绯滚动的喉头。说完这句,她便低下了头,艳丽的侧影藏在卷发里,恍惚间回到七年前。
一会儿,林褚拿钳子,要夹两块炭出来:“是不是烧得太旺了,有些熏眼睛。”
戳翻了几回,却没成功。林子绯接过来,很周到地倾身,把两块烧得通红的炭丢进边上的铜盆里。
方既白识相地撑着蒲团站起来:“我去外面逛逛。”
林子绯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山里晚上冷,又没灯,别走太远!”
绕着林子散步,风推在她后背,铲得她长发飘扬,贴着耳畔的皮肤发出噪声。深冬了,小径旁光秃秃的枝干锋利崎岖,一派肃杀。
别馆地势比本邸高出不少,走到小径尽头的不知名观景台,临潭而建,恰好可以将整座本邸一览无余。方既白笑笑想,在这儿修一处观景台可真是糟践人财,谁会够胆跑来三上财团的老宅打望?
世界上真有不少多余的东西。她晕乎乎咳了两声,感冒有加重的趋势,她垂下头,隐约看见潭水表面漂浮着自己。
怕水的恐惧蓦地又涌上来,除此之外还多了些别的。她猛地回退几步,仰起脖颈,大口喘着气,耳边又回响起今天听见的话。掐着脖子几番确认,没人扼住她,可呼吸困难的哽咽感却那么明显。
她扶住身边不知是什么树,瘦削凌厉的一根,片刻又把手缩回来,盯着掌心遗留的一点木屑,两手捻了捻。忽然往前两步:“好脏……”
好脏好脏,摇尾乞怜的过去,应该洗干净的。她宁愿不想起来。她为什么要想起来?她此生已经悖离了圣洁、一切尊荣、一切和乐。
“方既白!”
林子绯气喘吁吁的模样让她勉强回神,怔怔地盯了半晌,把手从自己嘴边挪开。本想帮林子绯将丝巾捋正,看见手背的牙印又缩了回去。
“你做什么?”林子绯疑虑道,“我来找你,隔老远就瞧你在这儿对自己又掐又咬的。怎么了?不舒服吗?”
方既白把手藏在衣摆处不断擦拭:“不,没事。你和林褚老师聊完了?”
“嗯,”林子绯把她手腕夺过来,借月光看了眼表盘,“都九点出头了。”
过了这么久?方既白恍惚地皱皱眉,回握她的手,紧紧地。兴许不能一个人呆着,大概如此,她在自己频繁的不正常里摸索出这个荒唐道理。
这一晚索性在本邸休息,林子绯跟在方既白后头,看她梦游似地洗漱好,规规矩矩躺上床。方既白不是没瞧见她忧心的眼神,只是吹了凉风,头泛起晕来,一切都即即离离。
直到床榻微微一陷,身旁传来相同的沐浴露香气。
方既白问:“今天聊得怎样?”
“还行吧,其实,不错。”
方既白略略调侃她:“学姐,怎么不会说话了?”
林子绯无声地笑:“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方既白说:“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能够做自己想做的,就已弥足珍贵。至于是非对错,那不重要。对了……”
“什么?”
“一直应该问的,你这些年还好吗。”
林子绯说:“算还行吧。刚去西部时,也有些狼狈,横竖碰着谁都觉得人家瞧不起我,现在想来真跟刺猬似的。先是草草念完了中学,有池菏羽的警示在,我不能再出现在你眼前,姨母想送我出国,可那时我实在太灰心了,随随便便把自己塞进一所普通大学。浑浑噩噩到大二那年,在步行街上被娱记公司塞了卡片,后来就那样了,可能一辈子就那样吧。”
方既白听完,黑暗中感到她其实并不如语气同样地轻松,脱口想安慰她:“林子绯……”
她接着说:“既白,有很多事,我想通了,你我之间不必再解释。我理应向你道歉,但不会再逼你原谅。还有,我,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喜欢过你姐姐。”
方既白说:“我知道了。”
“我曾经只把她当作长者来仰慕,那是不同的。对我来说,喜欢什么,就一定渴望拥有什么,我怎么会对她有这样的感情。”
方既白顺着她的话无意识地想,其实不是的。林子绯前十八年优渥的人生令她在感情中难以谦卑,将喜欢与拥有混为一谈,道理真是如此吗?她最不懂珍惜了。时至今日,她才发现自己心底深处,对于林子绯,并不是全无怨怪。
她问:“所以,你今天说有话要告诉我,就是这个?”
林子绯笑出声,语气听上去一半玩笑、另一半还是玩笑:“不是,这只是题外话,别在意。我想告诉你的是,池菏羽有一只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很有意思,你应该看看。”
“保险箱?里面是什么东西,你看过?”方既白奇怪,借着窗外微光才勉强看清她还真是正经的。
林子绯说:“没看过,只是发现我姨母在查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我大概猜到与谁有关了。”
“与谁有关?”
林子绯说:“我没法说出口,你得自己去看,至于我,我还有些别的问题要求证。既白,我本已没有理由掺和三上的麻烦,别怪我多管闲事,你就当我是在赎罪吧,好吗?”
说完,她就侧身背对方既白,呼吸间脊背微微起伏。
“睡吧,晚安,既白。等天亮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