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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附录四:鱼嬿传    ...


  •   ### 一、家世与少年

      鱼嬿,字蕙卿,陈国人。其先出于息妫。息妫者,陈国之女,嫁于息侯。楚文王闻其美,灭息而纳之。息妫入楚,生二子,而终身不与楚王言。楚人怜之,号曰“桃花夫人”。息妫有女,嫁于许国,是为许穆夫人。许穆夫人者,卫懿公之女,许穆公之妻也。其人□□善诗,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有名姓的女诗人。狄人灭卫,许穆夫人赋《载驰》以明志,千古传诵。

      许穆夫人之夫,乃许穆公。许穆公者,姜姓,与齐同宗。其族中有公孙子都者,郑之大夫也。子都者,公孙子,名阏,字子都。貌美而勇,郑庄公时,尝与颍考叔争车。郑伐许,颍考叔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郑人皆以为子都妒才,然其勇猛,世亦罕及。子都之后,有女嫁于许,遂为许穆夫人之子妇。此女即嬿之母也。

      嬿之母既嫁,生一女,即嬿。嬿幼承母教,通诗书,明礼义,尤善岐黄之术。及长,姿容秀美,有外祖母许穆夫人之风,而英爽之气,得自子都一脉。年十五,已能通《诗》《书》,辨药性,乡里称奇。

      ### 二、越溪救施

      嬿年十五,尝游于越溪之上。时秋深叶落,溪水澄澈。嬿临流浣衣,见一女子亦在溪边,容色憔悴,若有所思。嬿异之,问其姓名。女子对曰:“妾姓施,名夷光,越之苎萝人。以家贫,故来浣纱。”嬿观其举止,不似村女,心益疑。乃邀与坐,细问之。

      女子初不肯言,嬿以诚相待,徐徐开解。女子忽泣下,曰:“妾实夷光,人呼为西施。越王勾践为报吴仇,使范大夫求美女于国中,妾不幸入选。今将献于吴王夫差,以惑其心。妾虽许国,心实悲戚。恐此一去,永无归日矣。”言罢呜咽。

      嬿闻之,恻然动容。执其手曰:“妹为国捐躯,妾虽女子,亦知敬重。然吴宫深邃,虎狼之地,妹当自珍。他日功成,全身而退,方为上策。”乃从怀中取一香囊,内贮药物数种,曰:“此妾家传之药,可解忧,亦可养身。妹携之,或有用于异日。”西施感其言,执手涕泣,再三拜谢而去。

      后西施果入吴,得宠于夫差。越卒以灭吴,而西施终得泛舟五湖,与范蠡偕隐。人或谓其得嬿之药,故能守心明智,不为富贵所惑,终得全身而退云。

      ### 三、三事济人

      嬿救西施之事,传于陈国。陈之大夫有欲聘为子妇者,嬿皆婉拒。人问其故,嬿曰:“妾所愿者,必大仁大智、能通天地人者,方为良配。”闻者皆笑其痴。

      又有二事足称者:宋文公鲍初为公子时,尝避乱奔郑,困于野,嬿偶遇之,济以糗粮。文公后即位,使人赍金谢,不受。又,卫大夫弥子瑕有宠于卫灵公,尝食桃而甘,以其半啖君,时人以为谄。然嬿于途中见弥子瑕,其色戚戚,问之,曰:“以色事人,色衰爱弛,吾之忧也。”嬿曰:“君子忧道不忧贫。子能忧此,犹可教也。”弥子瑕悚然受教,后虽不免于谗,然其初念未全泯,亦嬿之一言启之也。

      ### 四、宛丘遇汲

      嬿年十六,犹未嫁。父母问之,嬿曰:“儿所愿者,必大仁大智、能通天地人者,方为良配。”父母笑其痴,然亦不强。

      是年秋,汲游于陈,闻嬿救西施、济宋文公、点弥子瑕三事,心异之。乃托故访于嬿家。嬿之父闻汲为季札之友、师旷之徒,礼接之。汲请见嬿,嬿出,相见于庭中。四目相对,汲心摇摇如悬旌,不能自持。嬿亦觉其目光清澈,气度不凡,心许之。

      汲归,使人求聘。嬿之父问于嬿,嬿曰:“此其人矣。”遂许之。是年冬,汲与嬿成婚于郧邑。师旷使人贻书贺之,曰:“清浊和而琴瑟调,阴阳合而万物生。子之得此配,犹琴之得徵,可以鼓天下之和矣。”

      ### 五、教子成名

      婚后三年,嬿未有孕。汲不以为意,嬿每自疚,汲宽慰之。周灵王元年,嬿忽有娠。是夜,汲梦白衣少年乘槎浮天河,嬿梦神人授明珠。次年秋八月,彴生。生时有星陨之兆,嬿抱之,曰:“此儿必异于人。”

      彴之幼也,嬿教之以识。四岁,母书“日”“月”“山”“川”诸字,彴一见辄识,且能溯其象形之本。母书“人”字,彴曰:“人者,天地之性最贵者也。侧而立者,象其形。然何以两笔而成?岂非男女相配,阴阳相合之意乎?”嬿奇其思,告于汲。汲曰:“此子天性近道,不教而能,不可拘以常法。”

      嬿又教之以医。取药草数种,示彴曰:“此桂枝,此芍药,此甘草。一药一性,一病一方。医者,仁术也。汝欲济天下,当先学此。”彴敬听之,后每至一处,必访其疾苦,散财济贫,盖得于母教为多。

      彴年七岁,汲携之出游。嬿送至门外,执彴手曰:“儿去矣,母有一言: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汝其勉之。”彴再拜受命。自是,彴游历四方,每归必以所见所闻告母。嬿辄为辨析其是非,导之以正。

      彴年十二,西入周见老子,归而告母以“上善若水”之教。嬿曰:“老子之言,是矣。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汝当终身诵之。”彴年十三,南游楚越,归而告母以西施之事。嬿闻西施无恙,且得全身而退,泣曰:“吾当年救之,本无心望报。今得此,益信天道之不诬也。”

      彴年十四,东游齐见晏婴,归而告母以“俭”之教。嬿曰:“晏子之俭,与老子之虚、孔子之仁,鼎足而三。汝能兼得之,幸矣。”彴年十五,适鲁见孔子,归而告母以“仁”之教。嬿曰:“孔子以仁为宗,以礼为用,此中正之道也。汝能兼取老子之虚、晏子之俭、孔子之仁,则汝道备矣。”

      ### 六、晚年守志

      彴年十九,忽欲往晋访师旷。嬿曰:“吾儿此去,早归为盼。”彴曰:“儿此行,或归或否,惟听天命。然儿心无憾矣。”嬿闻其言,心疑之,而不敢阻。

      十一月,彴卒于太行。阿青携彴之琴归郧,泣告于汲、嬿。汲闻之,仰天而倒。嬿闻之,默然不语,泪下如雨,良久乃曰:“吾儿之志,在济天下。天下未济而身先死,此天也,非人也。”汲欲往太行视葬处,嬿曰:“不必矣。吾儿之魂,在天地之间,不在一丘一壑。吾等但存其志,传其学,则吾儿不死矣。”

      汲卒后,嬿独居郧邑。每日晨起,诵《鱼乘》遗篇,教郧邑子弟以彴之学。又取彴所交诸贤书札,编为《师友录》一卷,藏于家庙。郧人感其德,号曰“鱼母”。有自远方来者,必求一见,问彴之事。嬿应接不暇,而常谦退如不及。

      嬿尝谓郧邑子弟曰:“吾儿之志,在通百家、和万邦。汝等若能存此心,则吾儿不死。”又曰:“学不厌,教不倦,此吾儿之所以为吾儿也。汝等勉之。”

      嬿卒于周景王五年,年五十八。临终,命以彴所书《通论》残稿殉葬,曰:“吾生不能尽传吾儿之学,死当与之共处。”郧人合葬汲、嬿于彴衣冠冢之侧,立碑曰:“鱼氏考妣之墓”。碑侧刻彴《问水》篇首章,以志其家学云。
      ### 【译文】

      鱼嬿,字蕙卿,陈国人。她的祖先出于息妫。息妫,是陈国的女子,嫁给息侯。楚文王听说她美丽,灭亡息国后纳她为夫人。息妫进入楚国,生了两个儿子,却终身不和楚王说话。楚国人怜悯她,称她为“桃花夫人”。息妫有个女儿,嫁到许国,就是许穆夫人。许穆夫人,是卫懿公的女儿,许穆公的妻子。她聪慧明达,善于作诗,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女诗人。狄人灭亡卫国,许穆夫人创作《载驰》表明心志,千古传诵。

      许穆夫人的丈夫,是许穆公。许穆公,姜姓,和齐国同宗。他的族人中有个公孙子都,是郑国的大夫。子都,是公孙的儿子,名阏,字子都。容貌俊美且勇猛,郑庄公时,曾经和颍考叔争抢兵车。郑国攻打许国,颍考叔率先登城,子都从下面射他,颍考叔坠落而死。郑国人都认为子都嫉妒贤才,但他的勇猛,世间也少有人能比。子都的后代,有个女儿嫁到许国,就成了许穆夫人的儿媳。这个女子就是嬿的母亲。

      嬿的母亲出嫁后,生下一个女儿,就是嬿。嬿自幼承受母亲教诲,通晓诗书,明白礼义,尤其擅长医术。长大后,姿容秀美,有外祖母许穆夫人的风度,而英爽的气概,得自子都这一脉。十五岁时,已能通晓《诗》《书》,辨别药性,乡里称奇。

      嬿十五岁那年,曾经在越地的溪边游玩。当时秋深叶落,溪水清澈。嬿临着水流洗衣,看见一个女子也在溪边,容颜神色憔悴,像在想着什么。嬿觉得奇怪,问她姓名。女子回答说:“我姓施,名夷光,是越国苎萝村人。因为家境贫寒,所以来浣纱。”嬿观察她的举止,不像村野女子,心里更加疑惑。于是邀请她坐下,仔细询问。

      女子起初不肯说,嬿真诚相待,慢慢开导。女子忽然流泪说:“我确实是夷光,人们叫我西施。越王勾践为了报复吴国,派范大夫在国内寻求美女,我不幸被选中。现在将要献给吴王夫差,用来迷惑他的心。我虽然为国献身,心里实在悲伤。恐怕这一去,永远没有回来的日子了。”说完抽泣。

      嬿听了,脸色为之动容。拉着她的手说:“妹妹为国献身,我虽然是女子,也知道敬重。但是吴宫深邃,是虎狼之地,妹妹应当自己珍重。他日功成,保全自身而退,才是上策。”于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里面贮存了几种药物,说:“这是我家传的药,可以解除忧愁,也可以调养身体。妹妹带着它,或许将来有用。”西施感激她的话,拉着手流泪哭泣,再三拜谢才离开。

      后来西施果然进入吴国,得到夫差的宠爱。越国最终因此灭亡吴国,而西施终于得以泛舟五湖,和范蠡一同隐居。有人说她得到嬿的药,所以能守护本心保持明智,不被富贵迷惑,最终得以保全自身而退。

      嬿救助西施的事,在陈国传开。陈国的大夫有想聘她做儿媳的,嬿都婉言拒绝。别人问她原因,嬿说:“我所希望的,一定是大仁大智、能够贯通天地人的人,才是好配偶。”听说的人都笑她痴心。

      又有两件事值得称道:宋文公鲍当初做公子时,曾经避乱逃到郑国,困在野外,嬿偶然遇到他,用干粮救济他。文公后来即位,派人送金帛感谢,嬿不接受。又有,卫国大夫弥子瑕受到卫灵公的宠爱,曾经吃桃子觉得甜,把剩下的一半给国君吃,当时的人认为他谄媚。然而嬿在路上看见弥子瑕,他脸色忧愁,问他,他说:“以美色事奉人,美色衰退宠爱就松弛,这是我的忧虑。”嬿说:“君子忧虑道而不忧虑贫穷。你能忧虑这个,还可以教导。”弥子瑕悚然受教,后来虽然不免于谗言,然而他的初念没有完全泯灭,也是嬿的一言启发的。

      嬿十六岁,还没有嫁人。父母问她,嬿说:“儿所希望的,一定是大仁大智、能够贯通天地人的人,才是好配偶。”父母笑她痴心,然而也不勉强。

      这年秋天,汲游历到陈国,听说嬿救西施、济宋文公、点弥子瑕三件事,心里感到奇异。于是借故拜访嬿的家。嬿的父亲听说汲是季札的朋友、师旷的弟子,以礼接待他。汲请求见嬿,嬿出来,在庭院中相见。四目相对,汲的心摇荡如同悬挂的旌旗,不能自持。嬿也觉察到他目光清澈,气度不凡,心里默许了他。

      汲回去后,派人求婚。嬿的父亲问嬿,嬿说:“就是这个人了。”于是答应了他。这年冬天,汲和嬿在郧邑成婚。师旷派人送信祝贺说:“清音浊音调和,琴瑟才能协调;阴阳二气交合,万物才能生长。你得到这样的配偶,就像琴得到了徵音,可以弹奏天下的和谐了。”

      婚后三年,嬿没有怀孕。汲不以为意,嬿常常自责,汲宽慰她。周灵王元年,嬿忽然有了身孕。这天夜里,汲梦见白衣少年乘木筏漂浮天河,嬿梦见神人授予明珠。次年秋季八月,彴出生。出生时有星陨的征兆,嬿抱着他,说:“这孩子一定与常人不同。”

      彴年幼的时候,嬿教他识字。四岁时,母亲写“日”“月”“山”“川”几个字,彴一看就能认识,而且能追溯它们象形的本源。母亲写“人”字,彴说:“人,是天地万物中最尊贵的。侧身而立的形状,就是它的形象。但是为什么用两笔写成?难道不是男女相配、阴阳相合的意思吗?”嬿对他的思考感到惊奇,告诉汲。汲说:“这孩子天性接近道,不教就能明白,不能用常规的方法拘束他。”

      嬿又教他医术。取药草几种,给彴看说:“这是桂枝,这是芍药,这是甘草。一药一性,一病一方。医,是仁术。你想救济天下,应当先学这个。”彴恭敬地听着,后来每到一个地方,必定访其疾苦,散财济贫,大概得于母教为多。

      彴七岁时,汲带他出游。嬿送到门外,握着彴的手说:“儿去了,母亲有一句话:见到贤人就想向他看齐,见到不贤的人就在内心自我反省。你努力吧。”彴再三拜谢接受教诲。从此,彴游历四方,每次回来必定把所见所闻告诉母亲。嬿就为他辨析是非,引导他以正。

      彴十二岁,西入周见老子,回来告诉母亲“上善若水”的教诲。嬿说:“老子的话,是对的。水善于利益万物而不争,你当终身诵读它。”彴十三岁,南游楚越,回来告诉母亲西施的事。嬿听说西施无恙,而且得以全身而退,流泪说:“我当年救她,本来无心希望报答。如今得到这些,更加相信天道不虚。”

      彴十四岁,东游齐见晏婴,回来告诉母亲“俭”的教诲。嬿说:“晏子的俭,与老子的虚、孔子的仁,鼎足而三。你能兼得它们,幸运啊。”彴十五岁,到鲁国见孔子,回来告诉母亲“仁”的教诲。嬿说:“孔子以仁为宗,以礼为用,这是中正之道。你能兼取老子的虚、晏子的俭、孔子的仁,则你的道完备了。”

      彴十九岁,忽然想去晋国拜访师旷。嬿说:“我儿此去,早归为盼。”彴说:“儿此行,或归或不归,惟听天命。然而儿心无憾了。”嬿听了他的话,心中疑惑,而不敢阻拦。

      十一月,彴在太行山去世。阿青带着彴的琴回郧邑,哭着告诉汲、嬿。汲听了,仰天而倒。嬿听了,默然不语,泪下如雨,良久才说:“我儿之志,在济天下。天下未济而身先死,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汲想到太行看葬处,嬿说:“不必了。我儿之魂,在天地之间,不在一个土丘一个山壑。我等但存其志,传其学,则我儿不死。”

      汲去世后,嬿独自住在郧邑。每天早晨起来,诵读《鱼乘》遗篇,教郧邑子弟彴的学问。又取彴所交诸贤的书札,编为《师友录》一卷,藏在家庙。郧人感激她的德行,称她为“鱼母”。有从远方来的人,必定请求见一面,问彴的事。嬿应接不暇,却常常谦虚退让,像自己不如别人。

      嬿曾经对郧邑子弟说:“我儿的志向,在通百家、和万邦。你们若能存此心,则我儿不死。”又说:“学不厌,教不倦,这是我儿之所以为我儿的原因。你们努力吧。”

      嬿在周景王五年去世,年五十八。临终,命以彴所书《通论》残稿殉葬,说:“我生不能尽传我儿的学问,死当与之共处。”郧人把汲、嬿合葬在彴衣冠冢旁边,立碑说:“鱼氏考妣之墓”。碑侧刻彴《问水》篇首章,以志其家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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