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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附录三:鱼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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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少年从师
鱼汲,字清源,楚郧邑人。父郧公,母文姜之姑。汲生而有异征,母梦神人授琴,觉而有娠。及长,通音律,闻声能辨吉凶。郧公欲使袭爵,汲辞曰:“某志在山水,不在冠冕。”遂游学四方。
时晋有乐太师旷,目盲而神聪,能辨音知兴亡,天下莫不宗之。汲闻其名,徒步千里,入晋求见。师旷方鼓琴于太行山下,闻汲至,辍琴而问:“来者知音乎?”汲对曰:“愿闻清角。”师旷笑曰:“清角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之曲,非德薄者所能闻。子欲听之,当先正心。”汲于是斋戒三日,沐浴而听。师旷鼓之,风云为之变色。汲凝神终曲,色不变。师旷拊掌曰:“吾道有传矣!”
自是,汲从师旷学琴三载,尽通其妙。师旷尝谓汲曰:“琴者,禁也。禁邪心,存天理。子能守此,则琴道成矣。”汲再拜受教。然汲不乐仕进,常游于诸侯之间,以琴会友,以乐论道。
### 二、季札赠剑
汲游于鲁,遇季札。季札者,吴王寿梦少子,吴之贤公子也。时鲁襄公二十九年,季札方观周乐于鲁,汲亦在鲁访琴。二人论乐三日,自《鹿鸣》至于《清庙》,自《大武》至于《韶濩》,无所不及。季札叹曰:“吾闻周礼尽在鲁矣,今观子,乃知乐道亦在楚也。子之胸襟,可纳百川。”汲对曰:“吾愿为津梁,使天下贤才无阻隔之叹。”季札解佩剑赠之,曰:“此吴王之剑,吾佩之多年。今赠于子,愿子之志得遂。”汲受剑而别,终身佩之。
后季札使齐,说晏平仲;使郑,见子产;使卫,说蘧瑗、史狗;使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所至皆与贤士大夫交,天下想望其风采。汲闻之,曰:“季子真天下之桥梁也。吾虽不能及,心向往之。”
### 三、宛丘遇嬿
汲年二十有六而未娶。师旷问之,汲曰:“非其人不偶也。”师旷笑曰:“吾为子卜之。”鼓琴一曲,曰:“南方有佳人,其德可配子。”汲问其详,师旷不答。
是年秋,汲游于陈,遇嬿于宛丘之下。嬿者,息妫之后,许穆夫人与公孙子都之外孙也。其母嫁于许,生嬿。嬿幼承母教,通诗书,明礼义,尤善岐黄之术。及长,姿容秀美,有外祖母许穆夫人之风,而英爽之气,得自子都一脉。
时嬿年十五,尝游于越溪之上,救西施于危难,赠以药物,劝以善全。其事传于陈国,陈之大夫有欲聘为子妇者,嬿皆婉拒。人问其故,嬿曰:“妾所愿者,必大仁大智、能通天地人者,方为良配。”闻者皆笑其痴。
汲游于陈,闻此事,心异之。乃托故访于嬿家。嬿之父闻汲为季札之友、师旷之徒,礼接之。汲请见嬿,嬿出,相见于庭中。四目相对,汲心摇摇如悬旌,不能自持。嬿亦觉其目光清澈,气度不凡,心许之。
汲归,使人求聘。嬿之父问于嬿,嬿曰:“此其人矣。”遂许之。是年冬,汲与嬿成婚于郧邑。师旷使人贻书贺之,曰:“清浊和而琴瑟调,阴阳合而万物生。子之得此配,犹琴之得徵,可以鼓天下之和矣。”
### 四、教子成名
婚后三年,嬿未有孕。汲不以为意,曰:“天之于人,各有其时。”嬿每自疚,汲宽慰之。周灵王元年,嬿忽有娠。是夜,汲梦一白衣少年,乘槎浮于天河,手持玉牒,上有古篆,不可尽识。觉而告嬿,嬿曰:“妾亦梦有神人授以明珠,光照一室。”汲喜曰:“此子必异于人。”
次年秋八月,彴生。生之时,天无云而星陨于东南,其光如练,直贯斗牛。汲闻之,曰:“吾愿此子能为津梁以渡天下,则足矣。”乃取名为“彴”,后携至延陵,请季札赐字“乘济”。
彴之幼也,汲教之以琴。五岁,授宫音,彴按弦而问:“宫者,君也。然五音之君,何以独宫?”汲异之,告以宫为土音,居中而统四方之理。彴恍然曰:“儿知之矣。居中而统四方者,不必自为四方也。犹父之欲为津梁,不必自为东西也。”汲大惊,告于嬿。嬿曰:“此子生而知之,非吾所能教也。当使游于天下,见四方贤者,以成其志。”
于是彴七岁,汲携之出游。初谒师旷于晋,师旷叹曰:“此子目明而心亦明,异日必光大于吾道。”九岁,访季札于延陵,季札赐字“乘济”。十岁,返郧,遇大旱,彴散粮济民。汲见之,私谓嬿曰:“此子过于聪慧,吾恐其不寿。”嬿泫然曰:“天既生之,必有以成之。寿夭非所计,但使能尽其才,不负其志,则虽夭亦何憾?”汲默然良久,曰:“卿言是也。”
### 五、晚年丧子
彴年十九,忽欲往晋访师旷。汲曰:“师旷,吾师也。汝往见之,代我问安。”彴遂北行入晋。十一月,彴卒于太行。师旷遣使驰告,阿青携彴之琴归郧,泣告于汲、嬿。
汲闻之,仰天而倒,良久乃苏,曰:“吾知此子不寿,然不料其速如此!”嬿闻之,默然不语,泪下如雨,良久乃曰:“吾儿之志,在济天下。天下未济而身先死,此天也,非人也。”汲曰:“吾欲往太行,视其葬处。”嬿曰:“不必矣。吾儿之魂,在天地之间,不在一丘一壑。吾等但存其志,传其学,则吾儿不死矣。”汲然其言,乃不往。
自是,汲与嬿居郧邑,以彴所遗之琴、所著之书、所交之友书札,朝夕展玩。诸侯使者犹有至者,汲皆谢之,曰:“吾儿已矣,不复能事诸侯。”然每有贤士过郧,汲必与之论彴之遗言,至于泣下。
汲晚年,尝取彴所佩之剑——即季札所赠者——悬于堂中,曰:“此剑吾佩之四十年,今传于彴。彴死,吾复佩之,如见吾儿。”又取彴所书《通论》残稿,亲为校订,藏于家庙。谓嬿曰:“吾儿之书,必有传于后世者。吾老矣,不及见,汝其守之。”嬿曰:“妾当守之,如守吾儿。”
汲卒于周灵王二十五年(前547年),年五十三。临终,命以彴所佩之剑殉葬,曰:“吾生不能与吾儿共游,死当与之共处。”嬿从其言。汲既葬,嬿独居郧邑,日诵《鱼乘》遗篇,教郧邑子弟以彴之学。郧人感其德,号曰“鱼母”。嬿卒于周景王五年(前540年),年五十八。郧人合葬汲、嬿于彴衣冠冢之侧,立碑曰:“鱼氏考妣之墓”。碑侧刻彴《问水》篇首章,以志其家学云。
【译文】
鱼汲,字清源,楚国郧邑人。父亲是郧公,母亲是文姜的姑姑。汲出生时有奇异的征兆,母亲梦见神人授予她一张琴,醒来后就有了身孕。等到长大,通晓音律,听见声音就能辨别吉凶。郧公想让他承袭爵位,汲推辞说:“我的志向在山水之间,不在官帽爵禄。”于是游历求学四方。
当时晋国有位乐太师叫师旷,眼睛虽盲但神智聪慧,能从音乐中辨别兴亡,天下没有不尊崇他的。汲听到他的名声,步行千里,进入晋国请求拜见。师旷正在太行山下弹琴,听说汲来了,停下琴问道:“来的人是知音吗?”汲回答说:“希望能听《清角》。”师旷笑着说:“《清角》,是黄帝在泰山会合鬼神时的曲子,不是德行浅薄的人能够听的。你想听它,应当先端正心志。”汲于是斋戒三日,沐浴后听琴。师旷弹奏起来,风云都为之变色。汲凝神听完一曲,面色不变。师旷拍手说:“我的道有传人了!”
从此,汲跟随师旷学琴三年,完全通晓其中的奥妙。师旷曾经对汲说:“琴,是‘禁’的意思。禁止邪念,保存天理。你能守住这个,则琴道就成了。”汲再拜受教。然而汲不喜欢做官,常常游历在诸侯之间,用琴会友,用乐论道。
汲游历到鲁国,遇到季札。季札,是吴王寿梦的小儿子,吴国的贤公子。当时是鲁襄公二十九年,季札正在鲁国观赏周乐,汲也在鲁国访求琴艺。二人论乐三天,从《鹿鸣》到《清庙》,从《大武》到《韶濩》,无所不谈。季札感叹说:“我听说周礼都在鲁国了,今天看您,才知道乐道也在楚国啊。您的胸襟,可以容纳百川。”汲回答说:“我愿意做桥梁渡口,使天下贤才没有阻隔的叹息。”季札解下佩剑赠给他,说:“这是吴王的剑,我佩带多年。今天赠给您,希望您的志向能够实现。”汲接受宝剑告别,终身佩带着它。
后来季札出使齐国,劝说晏平仲;出使郑国,会见子产;出使卫国,劝说蘧瑗、史狗;出使晋国,劝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所到之处都和贤士大夫交往,天下人都仰慕他的风采。汲听说后,说:“季子真是天下的桥梁啊。我虽然不能及,心里向往他。”
汲二十六岁还没有娶妻。师旷问他原因,汲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师旷笑着说:“我为你占卜一下。”弹了一曲琴,说:“南方有位佳人,她的德行可以匹配你。”汲询问详情,师旷不回答。
这年秋天,汲游历到陈国,在宛丘之下遇到了嬿。嬿,是息妫的后代,许穆夫人和公孙子都的外孙女。她的母亲嫁到许国,生下嬿。嬿自幼承受母亲教诲,通晓诗书,明白礼义,尤其擅长医术。长大后,姿容秀美,有外祖母许穆夫人的风度,而英爽的气概,得自子都这一脉。
当时嬿十五岁,曾经在越地的溪边游玩,救西施于危难,赠给她药物,劝她妥善保全自己。这件事在陈国传开,陈国的大夫有想聘她做儿媳的,嬿都婉言拒绝。别人问她原因,嬿说:“我所希望的,一定是大仁大智、能够贯通天地人的人,才是好配偶。”听说的人都笑她痴心。
汲游历到陈国,听说了这件事,心里感到奇异。于是借故拜访嬿的家。嬿的父亲听说汲是季札的朋友、师旷的弟子,以礼接待他。汲请求见嬿,嬿出来,在庭院中相见。四目相对,汲的心摇荡如同悬挂的旌旗,不能自持。嬿也觉察到他目光清澈,气度不凡,心里默许了他。
汲回去后,派人求婚。嬿的父亲问嬿,嬿说:“就是这个人了。”于是答应了他。这年冬天,汲和嬿在郧邑成婚。师旷派人送信祝贺说:“清音浊音调和,琴瑟才能协调;阴阳二气交合,万物才能生长。你得到这样的配偶,就像琴得到了徵音,可以弹奏天下的和谐了。”
婚后三年,嬿没有怀孕。汲不以为意,说:“上天对于人,各有其时。”嬿常常自责,汲宽慰她。周灵王元年,嬿忽然有了身孕。这天夜里,汲梦见一个白衣少年,乘着木筏漂浮在天河上,手持玉简,上面有古篆字,不能完全认识。醒来告诉嬿,嬿说:“我也梦见神人授予明珠,光明照耀一室。”汲高兴地说:“这孩子一定与常人不同。”
次年秋季八月,彴出生。出生的时候,天空万里无云,却有流星陨落在东南方,光芒如同白练,直贯北斗星与牵牛星之间。汲听了,说:“我希望这孩子能做桥梁渡口来普渡天下,就足够了。”于是取名为“彴”,后来带他到延陵,请季札赐字“乘济”。
彴年幼的时候,汲教他弹琴。五岁时,教他宫音,彴按着琴弦问:“宫音,象征君王。但是五音中的君王,为什么偏偏是宫?”汲感到惊异,告诉他宫是土音,处在中央位置而统率四方的道理。彴恍然大悟说:“孩儿明白了。处在中央统率四方的,不必自己成为四方。就像父亲想做桥梁渡口,不必自己成为东方西方。”汲大为惊讶,告诉嬿。嬿说:“这孩子生来就知道,不是我能教导的。应当让他游历天下,见到四方的贤者,来成就他的志向。”
于是彴七岁时,汲带他出游。首先到晋国拜见师旷,师旷感叹说:“这孩子眼睛明亮而心也明亮,将来必定光大我的道统。”九岁时,到延陵拜访季札,季札赐字“乘济”。十岁时,返回郧邑,遇到大旱,彴散发粮食救济百姓。汲见了,私下对嬿说:“这孩子过于聪慧,我担心他不长寿。”嬿流泪说:“上天既然生了他,必定有办法成就他。长寿短寿不是该计较的,只要能让他尽展其才,不辜负他的志向,那么即使短寿又有什么遗憾?”汲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对。”
彴十九岁时,忽然想去晋国拜访师旷。汲说:“师旷,是我的老师。你去见他,代我问安。”彴于是北行入晋。十一月,彴在太行山去世。师旷派使者奔驰告丧,阿青带着彴的琴回郧邑,哭着告诉汲、嬿。
汲听了,仰天而倒,良久才苏醒,说:“我知道此子不寿,然而不料其速如此!”嬿听了,默然不语,泪下如雨,良久才说:“我儿之志,在济天下。天下未济而身先死,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汲说:“我想到太行,看其葬处。”嬿说:“不必了。我儿之魂,在天地之间,不在一个土丘一个山壑。我等但存其志,传其学,则我儿不死。”汲认为她说得对,于是不往。
从此,汲与嬿住在郧邑,把彴所遗的琴、所著的书、所交之友的书札,朝夕展玩。诸侯使者还有来的,汲都谢绝了,说:“我儿已矣,不复能事诸侯。”然而每有贤士经过郧邑,汲必定与他们论彴的遗言,至于泣下。
汲晚年,曾经取彴所佩的剑——就是季札所赠的那把——悬在堂中,说:“此剑我佩带了四十年,如今传给彴。彴死,我再佩带它,如见吾儿。”又取彴所书《通论》残稿,亲自校订,藏在家庙。对嬿说:“我儿的书,必有传于后世的。我老了,来不及见,你好好守着。”嬿说:“妾当守着它,如守吾儿。”
汲在周灵王二十五年(前547年)去世,年五十三。临终,命以彴所佩的剑殉葬,说:“我生不能与吾儿共游,死当与之共处。”嬿听从了他的话。汲安葬后,嬿独自住在郧邑,每天诵读《鱼乘》遗篇,教郧邑子弟彴的学问。郧人感激她的德行,称她为“鱼母”。嬿在周景王五年(前540年)去世,年五十八。郧人把汲、嬿合葬在彴衣冠冢旁边,立碑说:“鱼氏考妣之墓”。碑侧刻彴《问水》篇首章,以志其家学云。